我要你死
“以万有为筹,与天时祈命,吾心吾行,尽付于此!”
天地之间,所有影子都涌向白及手上从其他七术那拿过的七块星之环残片——无论是街巷里的倒影还是废墟间的影怪,又或者岩缝中的黑雾,甚至连众人脚下的影子,都在同一刻拉扯成线。
空气里响起尖锐的嗡鸣,那是千万道影子被强行剥离地面时发出的撕裂声,像是布被扯碎的声音,又像是影怪在集体嘶吼……
“以虚映实,以赝代真!”
星之环残片悬浮在白及周身,每一块都在剧烈震颤,表面原本黯淡的光泽此刻亮如耀眼的星辰。它们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整体,彼此之间的作用力大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小星,待在我身后!”
穹下意识地伸手挡在星前面打量四周可能的影怪偷袭,这时他才发现,大家的影子已经从脚底被抽走,所有人站在因为影子不再而支离破碎的地面上——一个又一个被影子百年来腐蚀互渗出来的孔洞,还挺吓人的……
在白及的双手之间,一个又一个起码有拳头大小的漆黑球体正在成形。那些完全可以说是影球的缩小版的存在,物理意义上的把整座琅丘的影子分成一块又一块打包压缩进了方寸之间。
“师父,你要帮忙吗?”
“无碍……去!”
白及的双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影子在他掌握的每一个影球内拼命冲撞,想要破开束缚冲出来。每一次冲撞都让他承受的压力大上三分,血从嘴角间渗出来,滴在不再泛黑的地面上,瞬间渗入孔洞之中。
“再来一次!以黄道之名——”
白及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于此约束!”
黑球悉数涌入影球之中,紧接着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所有人都被迫闭上眼睛,只有白及死死盯着那个影球,他的眼眶里布满血丝,透露出疲惫与虚弱之意的瞳孔被光芒映得像是两颗燃烧殆尽的炭。
还不能停下!巍集只完成了第一步!他绝不能失败,他要是失败了,琅丘就完了!
人在紧张的时候精神的高度集中,可在疲惫时又会走神,而白及就在此刻,忽然回忆起了孩提时代,家族长者对他的评断。
秉智慧者,多囚于自苦。
白及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聪明反被聪明误吗?似乎,倒也没错?到头来,他这微末的挈瓶之智,反而促成了他铸成大错。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
望着越发不稳定的影球,白及恍惚间想起了百年前的那次失败的尝试,同时也想起了失败后他问过自己和其他七术的问题:
你,你们,何德何能?
你何德何能,成为「神明代理之骑士」的老师作为「神明代理的代理」?
何德何能窥探天演?
何德何能改写命运?
何德何能决定死生?
何德何能代表众生意志,何德何能支配星之环这世间最大的财富?
何德何能,以自己的意志,分割世界,将世间万物的生死存亡,掌握在他们七人手中?
白及的意识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中沉浮。
那是在百年前瑞木还有年糕留下的来往瑞木与琅丘的传送门被彻底破坏后,七术聚在那个被阴影笼罩的琥珀街里,各自拿着各自的星之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态度——算起来,那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团建吧?
白及记得自己当时依然沉浸在愧疚与自责之中。虽然主动寻觅有星之环亲和性的人们,但都找齐后因为愧疚感而一言不发,那时是瑟莉姆站了出来,由此成为了第一术——不过,她还是把七术领袖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筵宴、华服、扈从的追随……这的确是我所追寻的乐趣。但是啊,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够,远远不够!我还没有见过比你们更特别的坯布,还没有见过比眼下琅丘更有趣的舞台。这场短暂盛筵的诸般乐趣,我还没有一一遍尝——白及,你的邀请,我接受了。”
“生与死,原本就只是虚无的一体两面。我已知晓,我所追求的并非死亡,而是灵魂的永恒安宁。今我之所行,皆为赎罪。尔后,我会亲手消弭自己存在于世间的痕迹……届时,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集体意志……的代行者?白及叔叔,这种复杂事情我还从来没有想过。我只知道,两个人的智慧会强于一个人的智慧,两个人的力量会强于一个人的力量。大家在一起,会变得更幸福,也会变得更强大……所以,请让我帮助你们吧,这是大家的决定……嗯,也是我自己的愿望。”
“「灯」就是我,而我不仅仅是「灯」。坦白说,我不认为自己与那些未能幸存的同伴有什么区别……但既然我还有呼吸,就必须有所行动。你的提议我不感兴趣,但我会来,是因为我们姑且还算同路人。我会成为你们的助力,但是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太阳也许会落下,但「灯」不会消失,只要影子依然存在,就会有人需要光明。”
“拯救世界?我可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这种充满道德感的理想可不适合阿婕塔博士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不过,你延揽七术,分授赝物之权,想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理想?摇摇欲坠的半吊子权能和云集雾散的同伴……相当合宜的搭配,不是吗?但如果有朝一日,这由虚赝所筑的平衡终究像碎裂的玻璃一般四散横飞……那么,我也不介意将其中最为珍奇的残片纳入收藏。合作愉快,我的朋友。”
“对不住啊师父。受了你那么多教诲和关心,却还是没什么长进……不过,我真的很开心,你愿意邀请我成为七术之一。不知道星之环会赋予我什么样的能力,说不准能让咱变成无往不利的大英雄?总而言之……师父,有了星之环帮忙,咱……我们一定会赢的,对吧?”
……
“一定会赢的,对吧?哈哈……”
白及再次睁开眼——是啊,有他们,还有他在,自己怎么能失败呢,他们怎么会输呢?
“诸位,我们一定会赢的啊!”
回忆的余烬在眼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燃烧到极致近乎疯狂的神色。所有人都被白及的声音吓了一跳——现在,他不再是那个沉溺于愧疚的白家大少爷,也不是七术面前沉默不语的牵头人,而是造神计划最初也是最后实验的执掌者!
“以天为誓,以地为证,以星为誓约!虚虚实实,无中生有!”
白及双手合十,七块星之环残片同时爆发出划破天际的光柱。影球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膨胀又急剧收缩,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彩色的符文,那是黄道十二宫的星象纹路,以星之环的神力看,那是命运之轮与世界之星本身的具象化。每一道符文都深深嵌进影球的表面,像给一头狂暴的凶兽套上缰绳。
影球终于稳定了下来。
“吾等乃灭世之罪囚!吾等乃创世之人神!”
白及每念一句,影球就缩小一分,同时他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一分。
“吾等乃缚影之大能!吾等乃无望之尘埃!”
影球缩到了器用大小,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归于寂静。
世界恢复了寂静,只有白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
“塑形之仪,业成!”
然后白及脚下一软。
“老师!”
“白老师!”
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却还是慢了半拍。白及像被抽去筋骨了一般,直直地往后倒去。
“接住啦!”
不过速度更快的穹倒是单手托住了白及的后背,可本来想着说几句调侃气氛的话的他却在此时被其他事吸走了注意力了:因为他发现白及的体重轻得不正常,而且他的胸膛浮现出了……
崩坏能侵蚀纹路???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白老师,你不会打算当场来个死士化吧?
“白老师,你的身体怎么样?”
白及被面露急色的穹托着后背,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怎么样?现在在下这具身体,大概最好的情况,跟数月滴水未进苟延残喘之人差不多?”
“几个月不吃不喝还活着的那是人?”
虚弱的白及反应也慢了下来,无法及时回应穹的吐槽,他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不少。
“也许,就靠一口气吊着吧……不过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下也曾想过。我等七术是否还能被称之为人……不过这不是重点。眼下,就拜托你了,穹!在下坚信,你一定能战胜……咳咳!”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白及的话。
“老师你别说话了!”
凑上来的星急得眼眶都红了——怎么自家病秧子老师一下子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瑟莉姆!”
但就在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得不从白及身上移开。
因为站在不远处的瑟莉姆,忽然也往地上倒去。
不是白及那种脱力的骤然瘫倒——相反,瑟莉姆身体状态相当不错,可身体不听使唤让她倒下,因为星与穹距离太远,而发现问题的莎芙莱还处于虚弱期,因为众人只能眼睁睁看到她维持着一个还算优雅的姿态跪倒在地。
“唔——”
银白色长发散落在支离破碎的地面上,瘫痪的四肢让她整个人眼下宛如一个极为精致的人偶,映得她的面容有种不真实的美——虽然在最后关头她优雅的倒下,但肌肉还在抽搐,试图夺回身体控制权。
“支配到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丧失了控制?这还真是……丢人啊……”
“瑟姐!”
星只好从白及身边离开,伸手去扶瑟莉姆的肩膀。
“喂!瑟姐,你这是怎么——”
“这便是……「享乐」的代价。”
瑟莉姆的目光望着上方再度被影子笼罩的天空,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瑟莉姆——努特里斯科家的女主人从来不会失态,不会失语,更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瘫倒在地。
“看来……代价已经开始了,还比在下想的更急……咳咳!”
被穹背起来的白及虚弱的声音从穹背后传来,虽然一副风中残烛的模样,可他依然冷静解释。
“我等的权能已悉数归还于影,因为瑟莉姆的「享乐」带有支配的性质……”
“该死的影子……多尼戈尔,还能动弹吗!小星!”
相比于其他术,莎芙莱是状态不错的,失去了「破弃」的力量,对她来说反而可以算作是一种加强。只是略微虚弱的她一咬牙,勉强挪动身子,将自己的口袋里的备用绷带折了折垫在瑟莉姆头下。
而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站在人群边缘的瑟拉佩姆,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不对,这样不对!大家的声音……”
瑟拉佩姆喃喃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从前未有的恐惧——或者说,茫然。
“瑟拉……听不到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瑟拉佩姆的双手死死按在耳侧,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眉头紧皱,努力感受最细微的结合……
瑟拉佩姆没有多言,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作为「结合」之术,瑟拉佩姆能与他人结合听见他人心底的思绪,这种能力成就了七术之中最温柔的“千耳夜神”,还是无数灵魂的避风港。
可巍集完成的那一刻,所有的影子全部被压缩、被封锁、被塞进了觉所在的影球里——其中也包括那些图书馆里,与她共享同一个世界的无数亡者的意识。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从她的世界里抽空了……
对瑟拉佩姆来说,这就像一个人突然从喧嚣的集市被丢进真空的玻璃罩,耳鸣过后,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的声音,听不到了……”
瑟拉佩姆缓缓蹲下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耸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漏出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孔洞里,被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无声地吞没。
白及靠在穹的手臂间,努力偏过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瑟莉姆,又看了看瑟拉佩姆颤抖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与筹谋,竟在此刻拼凑不出一句足以安慰同伴的话。
说这只是暂时的代价,只要消灭影中意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是欺瞒之术,他不愿意撒谎。他只是那个从百年前就一直在犯错,总是晚了一步妄图与天斗的愚者。
“穹。”
他最终只喊了一个名字。
“嗯?”
“一切的一切,都拜托了……”
“我——”
穹背着白及,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白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影球上。
那一眼,本该是如释重负的最后一瞥。可白及的身体却开始剧烈抖动。
“不……不对……”
白及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原本已经黯淡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影球的核心——那一道又一道黄道符文缠绕的正中央,黑色的球体表面本该光滑如镜,此刻却浮现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一个熟人。
“怎么会……”
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人,虽然轮廓模糊,可那身形、那姿态,除了松雀,还能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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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不赞同你让小星和多尼戈尔把白及他们先行送回琥珀街还让他们不要回来……白术,你是想保护她吗?”
见灯傻乎乎的怀疑穹的动机,还不等穹开口,松雀先替穹辩护了。
“哎呀,灯姐!这肯定也是穹战术的一部分,对吧?你想啊,万一……万一觉成了恶神,还绕过咱们杀向琥珀街,那回琥珀街休养接应的师父他们不就惨了吗?你看,让小星跟多尼戈尔回去保护大家,更稳妥,你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对不?”
松雀话音刚落,穹就把手里的球棒抛了抛,结果一个没接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奇怪……”
眼下他有些疑惑:明明大部分的影子实体都被觉吞噬了,为什么自己这个球棒没事呢?
它到底是被自己的星核之力腌入味了,还是说……
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球棒?
穹抬手捏了捏眉心,这点他实在想不通。
另外之前再抵琅丘,他也不是没有尝试巍集,比如变球棒变匣里龙吟出来,可是……
说一句相当失败并不为过。
“穹,你说句话呀!”
被松雀拉扯,穹的思维飘了回来。
“额,其实不是……不过,松雀你想的还挺周到?”
穹把球棒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指了指被他插在地上的炎枪。
“我只是觉得我能打的过,退一万步我打不过,难道还要把老弱病残留在前线……”
“老弱?”
“病残?”
灯和松雀对视一眼,双双愣住了。
“白术,这么形容好像……”
灯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她看看穹,又看看松雀,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好像真没问题!
论年龄,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百岁往上;论战斗力,在穹面前大家其实都算“弱”,至于病残?拜托,七术里哪个不是?
这么一想,灯感觉穹安排星与多尼戈尔去照顾老弱病残组合,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好吧,换个话题:我们的作战计划是什么?”
“作战计划啊……”
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天。阴沉的天穹上,飞起来的影球向影潭的方向缓慢推移着,如同一轮尚在孕育中的漆黑太阳。
无人知晓这轮黑日真正降临时会发生什么,是给这片饱经忧患的土地些许喘息的机会?亦或是将它拉入更加幽暗的翳影中?
但对穹来说,其实真没什么好怕的,影子嘛,太阳嘛!紫色的类大眼珠子太阳他都打过,区区一个黑太阳……
要不是他远程攻击手段有限,他就一个人上了。
“具体的作战计划嘛……”
穹把棒球棍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提起炎枪,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烧出一线红色纹路。
“简单。”
他抬脚在地上划了条线。
“松雀,你是欺瞒之术,对吧?等下那个你的盗版货露头,你给我在边上用言语攻势稳住她就好——言语也好,术法也好,能控住场面就行。”
松雀抬手,指尖已经亮起几枚流转的符箓微微颔首。
“行,控场是吧?小事。咱虽说不擅长打打杀杀,但论牵制,也还可以……”
“莎芙莱。”
穹侧头看向斗志昂扬的灯。
“你就站中间。觉派炮灰来了你尽管打——看到那个方向没有?”
穹炎枪一指,指向影球正下方,影潭边缘一片正在蠕动的阴影聚合体。
在穹看来,这就是觉打算搓杂兵当炮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