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无遗策
杨修眉梢微挑,笑道:“广陵盐利最盛,尤以海陵监青盐为佳,粒大味正。
若以新麦饼蘸而炙之,便是戍卒常食,亦有一股爽烈之气。”
他顿了顿,扇骨在掌心轻敲,声如珠落玉盘,
“只是这股爽气,近来倒被江东潮水冲淡了些。”
“哦?”曹昂顺水推舟,眸光微沉,“江东近日,动静不小?”
“何止不小。”杨修倾身半步,语带锋芒,
“孙讨虏于吴郡整军,周瑜在巴丘养病,吕子明治兵之声,隔江可闻。
只是江东尚顾念些许姻亲情分,暂未轻动,倒似怕落了背信之名。”
曹昂眸色转深,淡声道:“德祖在广陵,可曾与文远会面?”
“数次。”杨修答得从容,“文远将军治军严整,合肥防线固若金汤,然——”
他抬眼,目光灼灼直视曹昂,
“大公子,张文远再勇,亦恐寡不敌众,更忧肘腋生变。
广陵乃江淮咽喉,若侧翼有人倒戈,合肥便成孤城。
末了那郡丞之位,杨某辞之,非为避事,实觉此等人事,非文吏所能为,当有更胜任者。”
曹昂不置可否,笑了笑,虚引杨修至廊下石凳:
“荆襄之地?德祖既洞若观火,可愿随我赴并州?”
杨修一怔,折扇悬在半空,随即笑出声来,
“大公子欲往并州?高干那墙头草,带我这刚辞官的文吏作甚?充当幕僚?抑或为说客?”
“为谋士,不为说客。”曹昂就座,指尖轻叩,
“并州地势错综,高干反复无常,玲绮虽与我有旧,未必肯轻易归心。
德祖出身弘农,熟稔并州民情、士族脉络。更紧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你思捷口利,能窥破他人算计,亦能助我挡下明枪暗箭。
你若来,我不视你为私属,而待为臂膀。
待并州底定,自当向父亲请命,许你堂堂正正入朝,不必再以‘母病’为由避人征辟。”
杨修默然,折扇在指间轻转,眸光一闪,
“大公子爽直。然我自广陵方归,慈母确在病中,尽孝之名,岂能朝立夕改?”
“令堂尊恙,我会延请华元化调整方剂,奉上百年老参。
汤药之事,可交府中医官督办,必不敢怠慢。”曹昂语气恳切,
“至于‘尽孝’之名,随我赴并州,可称‘代母祈福’。
邺城灵隐寺香火虽盛,并州亦多名刹,你每日入寺敬香,外间谁敢非议不孝?
反观滞留邺城,日日与子建交游,这尽孝由头,迟早会被拆穿。”
杨修脸色微变,旋即恢复疏狂笑意,折扇“啪”地敲于掌心:
“大公子果然洞明。然则,我有一言在先。”
“请讲。”
“我入幕府,只论事,不结党。”杨修直视曹昂,一字一顿,笑意里带着文人傲骨,
“若有一日,公子行不义之事,我即刻告辞,绝不恋栈。”
曹昂伸出手,掌心向上,坦荡如砥:
“诺。我曹子修用人,用君之才,非用君之党。
若觉有不义,不必君言,我自当先辞之。”
杨修凝视其手,片刻后大笑,欣然相握:
“好!外间传子修公子‘沉稳持重,有容人之量’,今日观之,果然!这趟并州,我随你去便是!”
恰在此时,廊外传来曹植声气,少年扒着柱石探头探脑:
“大哥,德祖,聊完了没?邹嫂嫂唤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