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之问
曹昂风尘仆仆而入,行止却自有气度,不疾不徐。
他先行一礼,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帛书,神色无波:“父亲,诸位先生。”
曹操指尖轻叩,似笑非笑:“河内一行,你倒没白去。司马建公的信,你先看看。”
曹昂拾起帛书,扫了两眼,眉梢微动,复又轻放案上:
“父亲明鉴。司马公此信,字字谦卑,句句机锋。
谢的是当年举荐之恩,拒的是征辟之实。
司马懿之病,是风痹,更是‘观风’:
观我曹氏之风,观天下将定之风。”
他略一停顿,字字清晰:
“孩儿此去,未持鞭挞,只赠良药。
药未必能医其痼疾,却能令其看清,
这世道,已无多少观望余地。”
抬眼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他语气坦然:
“至于‘忠在民不在君’……孩儿以为并无差错。
昔年董卓乱京,百姓困苦,天下骂的人是董卓,而非刘氏天子。
然若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片瓦遮身都不可求,这‘忠’字,又从何谈起?
孩儿不过将这层窗纸捅破,司马公不悦,情理之中。”
帐内一时寂然。
荀攸抬眼,目光在曹昂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开口,
“子修此言,虽切中时弊,然锋芒过露。
方今北方未靖,幽州袁氏、并州高干犹在,
江东孙权、荆州刘表、上庸刘备皆虎视眈眈。
此时若传出曹氏子弟非议汉室正统,恐为各方借题发挥,于北伐大局不利。
公子当知,谋事需藏锋,尤其关乎天下人心归属之事。”
郭嘉斜倚榻上,轻咳两声,指尖转着酒盏,笑意慵懒:
“公达言之有理,却也过于谨慎了。
子修此语,不过是说与司马氏听而已,就算是说与天下士人听又有何妨。
那司马懿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
子修这番话,便是递了一架梯子。至于司马防……他疼儿子,更疼司马氏的富贵。
只要梯子够稳,他自然会扶着儿子下来。”
他转睨曹昂,眼底带着戏谑,
“只是子修啊,你这梯子搭得太陡,老爷子腿脚不便,吓得够呛也是常情。”
曹操听完,忽地大笑,声震屋瓦,
“好!好一个谋事需藏锋,好一个递梯子!
公达、奉孝,你们一个打一巴掌,一个揉一揉,倒是配合默契。”
“回信给司马建公,”笑罢,曹操语气森然,
“便说……吾家教不严,让竖子妄言,惭愧惭愧。
另加一句:少年意气,虽涉狂狷,然忧民之心,未可厚非。
吾虽不敏,然居身之旨,儿辈能体察一二,亦是幸事。”
语毕,他挥挥手:“议事半日,想必诸位皆乏了,且先退下。子修留下。”
待众人退出,曹操敛去笑意,目光沉沉落在曹昂身上。
“子修,”他声沉了几分,“这司马仲达,你欲作何安排?”
曹昂唇角掠过一丝淡笑:“司马懿之性,犹如隐忍之狼。
狼不可养得太野,否则易生噬主之心;亦不可困得太死,反激其凶戾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