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话荆襄
“荆州军制……将军想必了然。”黄忠吐出一口冷气,
“刘荆州倚仗的,不过是蒯、蔡二姓的门面。
真正能战之辈,要么被锁在边陲吹风,要么,根本不入他‘荆州正兵’的册籍。”
他伸出一根指节,似在拨动弓弦。
“有一人——魏延,字文长。义阳寒门,早年在荆南草莽间打滚,从未入刘荆州正眼。
若论干才……这小子算一个。胆大,心狠,行军不爱走大路,最爱抄断崖、啃硬骨头。
长沙武人圈里,多嫌他粗鄙,不遵规矩。
可真到生死关头——规矩最先碎裂,活下来的,偏是这等不守规矩的狠角色。”
曹昂微微颔首。
魏延,他自然知道。
实打实的顶级帅才。
历史上刘备平定汉中后,大家几乎都认定此等重镇关隘,必是张飞镇守无疑,
没想到刘备破格提拔魏延,拜为汉中太守,全军哗然。
刘备当众问其守御方略,魏延朗声立誓:
「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魏延镇守汉中多年,布防严密、攻守有度,稳稳守住益州门户。
至于演义里,诸葛亮称魏延脑后生反骨、天生怀异心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曹昂心思稍敛,抬眸看向黄忠,
“魏文长胆识超群,深谙兵略,确是难得的良将——
此等人物,合该为我所用。”
黄忠方欲端起茶盏,曹昂开口追问:
“尚有一事,还望汉升解惑。
荆襄士林之中,年轻一辈儒生才俊,可有一二真正身怀大才、绝非纸上空谈之辈?”
“年轻才俊?”黄忠闻言敛了神色,沉吟半晌,
“确有一人。周不疑,字文直,零陵重安人。”
见曹昂眸光一动,黄忠语气沉了几分:
“莫看他年轻,其舅父刘先,乃是刘荆州身旁的别驾从事,
曾亲赴许都面圣、与曹公对谈过的顶层幕僚。
周不疑自幼便非凡品——荆襄传得神乎其技,称‘零陵神童’。
某不全信,然有一事,假不了。”
黄忠顿了顿,似在将“武人的直觉”翻译成“文人的逻辑”。
“刘先爱此子天纵之才,欲为他寻一足以匹配的师承,目光落在了刘子初——刘巴身上。”
刘巴。
曹昂也知道,那是历史上刘备求了多年,也不肯出山的‘荆襄文胆’。
黄忠嘴角扯了扯,继续道,“结果刘巴不肯接。”
曹昂眉梢轻挑:“不肯?是嫌门第不够,还是另有他虑?”
“外人说法纷纭。”黄忠沉声道,
“然据某所闻——刘子初那封回绝书,写得极是漂亮。
大意是:己身所学,不过记诵之末技,内无守静之本,外乏务实之风,
譬如天上南箕之星,看似宏阔,实则漏风中空;
君欲以鸾凤之艳投我燕雀之宇,
刘巴自愧‘有若无、实若虚’之谦德,安敢为人师?”
他直视曹昂,又补上一句:
“将军细品此中滋味——非是‘我瞧不上’,而是‘我不敢’。
一个连刘子初这等人物,都不愿、亦自觉不配以寻常师徒名分压制的少年……
这意味着:此子将来要行之途,
绝非寻常人预先画好的,‘门第—师承—入仕’的格局所能框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