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后浪
一九六八年夏
七月的西京,白天的酷热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蒸笼,将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烤得发烫。当夕阳终于跌落到城西的远山之后,干燥的风穿过宽阔的柏油街道,带走了空气中残留的暑气。这座拥有数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心脏,在机器的轰鸣声减弱后,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夜幕降临。
西京市南城区的钟楼广场周边,是最早亮起灯光的地方。
不是那种刺眼的探照灯,也不是昏黄的煤油灯。大片大片的彩色霓虹灯管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国营第一百货大楼、红星电影院和几家大型饭店的轮廓。这些从玻璃厂和气体提纯车间溢出的副产品,将整条商业街照得通明。
一条长达两公里的夜市,沿着护城河的堤岸铺展开来。
这里没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油脂香、孜然的辛辣味、煮玉米的甜香,以及不远处工厂飘来的淡淡煤烟味。
六十多岁的老张头在夜市的一角支起了一个炭火烤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汗衫,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老张头曾经是西北第一炼钢厂的炉前工,干了三十年,两年前刚退休。退下来后闲不住,便凭着当年在老家学的手艺,在这里摆了个摊。
“烤肉咧!正宗的滩羊肉,两毛钱一串!”老张头手脚麻利地翻动着铁签子,肥油滴在红亮的炭火上,升腾起一股诱人的青烟。
烤炉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围坐在低矮的小木桌旁,一人面前放着一瓶冰镇的“冰峰”汽水,桌上堆着几十根空铁签。他们刚从机械厂下了晚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凑到了一起。
“张大爷,再来二十串!多放辣子!”一个脸膛微红的小伙子大声喊道,用起子撬开一瓶新汽水。
“好嘞!马上就好!”老张头应了一声,抓起一把肉串在火上烤着。他手腕一抖,盐巴和辣椒面均匀地洒在滋滋作响的肉块上。
他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阵感慨。想当年他刚进厂的时候,大家为了多炼一吨钢,连轴转好几天,吃的是粗粮窝头,喝的是凉水,哪有这闲工夫和闲钱来逛夜市。现在的年轻人,下了班还能吃烤肉、喝汽水,这日子放在几十年前,地主老财也不敢想。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嗡——嗡嗡——!”
声音不同于工厂里卡车那沉闷的柴油机声,它高亢、尖锐,带着一种故意撕裂空气的嚣张。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夜色。
四五辆两轮摩托车如同离弦的箭,从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呼啸而过。骑车的年轻人没有戴安全帽,穿着皮夹克或者花格衬衫,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竖。
领头的一辆摩托车在经过烤肉摊时,故意猛轰了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巨大的噪音震得小木桌上的汽水瓶微微发抖。
“这帮兔崽子!又出来炸街了!”老张头皱起眉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里骂道。
“这又是哪个厂子弟搞出来的名堂?成天瞎显摆。”吃烤肉的小伙子不满地拍了一下桌子,掸了掸掉在桌上的烟灰。
这群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是西京城里近两年出现的一个特殊群体。
他们被称为厂区后浪。
这批人大多出生在建国前后。他们的记忆里没有逃荒、没有防空洞、没有敌人的轰炸机。他们从小吃着国营农场供应的白面馒头长大,住着带暖气的红砖楼房,接受着标准化的义务教育。
他们不需要像父辈那样,在冰天雪地里为了生存而与敌人肉搏。和平与庞大的工业产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生存底座。
但这种安全感,也带来了一种无处发泄的精力。
领头的小伙子叫李飞,今年刚满十九岁。他父亲是西北第二重型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母亲是医院的主任医师。李飞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汽车制造厂当学徒。
但李飞对按部就班的流水线生活感到厌倦。他受不了车间里死板的规章制度,更受不了每天重复着拧螺丝、测公差的枯燥动作。
他胯下的这辆摩托车,并不是市场上能买到的成品。那是他花了大半年的工资,从废品收购站淘来了一个报废的边三轮摩托车发动机,然后伙同几个懂机械的发小,利用工厂里的边角料和废钢管,自己敲打焊接出来的。
没有消音器,没有减震器。这辆拼凑出来的摩托车,唯一的追求就是速度和轰鸣。他们把排气管锯短,把化油器的进气道锉大,只为了在拧动油门时,能发出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声音。
李飞把车停在夜市另一头的一家冷饮店门口。几个同伴也陆续停下,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大声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从车上跨下来。
“飞子,你刚才那个弯拐得漂亮!差点把那辆公交车给别过去。”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男孩兴奋地说,他的皮鞋尖上还沾着机油。
“那算什么。等我把化油器再改改,换个更大号的主量孔,速度还能提一截。”李飞得意地拨弄了一下头发,把车钥匙挂在手指上转圈。
冷饮店里放着一台双卡收音机。里面播放的,不是中央电台严肃的播音员声音,而是一段节奏强烈的电吉他音乐。
那是通过南洋的贸易渠道,悄悄流入西京的西方摇滚乐磁带。这些磁带大多是翻录的,音质粗糙,但那强劲的鼓点和嘶吼的嗓音,却像是带有一种魔力,深深地吸引着这些年轻人。
虽然这种音乐在官方的评价中被称为靡靡之音,不被鼓励公开播放,但私下里,却在这些渴望新奇的年轻人中间疯狂传播。他们会互相传阅磁带,甚至自己动手制作简易的播放设备,只为了能在夜晚的街道上,伴随着这种音乐尽情释放多余的荷尔蒙。
他们喝着冰镇的酸梅汤,嚼着炒黄豆,听着音乐,讨论着摩托车的改装参数,争论着哪种火花塞的点火效率更高,哪种轮胎的抓地力更好。
这就是一九六八年西京夜市的一个缩影。
庞大的工业体系在满足了生存之后,不可避免地衍生出了消费主义的萌芽。老一辈人在用汗水和沉默守护着这份家业,而新一代人,则在用这种略显叛逆、喧闹的方式,宣告着他们的存在,消耗着过剩的精力。
然而,这种街头的张扬,很快就引来了麻烦。
两名穿着深绿色制服、腰间佩戴着武装带的内卫部队巡逻兵,顺着街道走了过来。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兵,名叫刘强。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当年在东北绞杀关东军残部时,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掉的。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刘强冷冷地看着李飞那几辆停在路边、排气管还在冒着热气、地上滴着机油的改装摩托车。
“你们几个,过来。”刘强指着李飞,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飞等人对视了一眼,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
“证件拿出来。车是哪来的?”刘强打量着这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目光在他们油渍斑斑的手上扫过。
李飞掏出第一代身份证,递了过去。
“车是我们自己攒的,用的都是废铁站淘来的零件。没偷没抢。”李飞梗着脖子回答,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刘强看了一眼身份证,上面印着清晰的防伪底纹和李飞的照片。他将身份证还给李飞。
“自己攒的?没有经过交通局的检测,没有合格证,就敢开到大马路上来?刚才在钟楼那边超速行驶,排气管声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严重扰乱治安。”刘强指着那几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车没收,跟我去局里走一趟。”
刘强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就是毫无纪律的流氓做派,是对公共秩序的公然挑衅。
李飞一听要没收车,急了。这可是他们几个兄弟大半年的心血。
“凭什么没收!那是我们的私人财产!我们花了钱买的零件,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李飞大声抗议,往前迈了一步。
“在西京,没有规矩的财产就是废铁。”刘强上前一步,一股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老兵特有的压迫感散发出来。他不需要拔枪,单凭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就足以震慑住这些没见过血的年轻人。
他身后的年轻士兵手已经按在了武装带的警棍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李飞等人。
几个年轻人虽然冲动,但在这种气势面前,也不免有些发怵。他们可以对着厂里的主任发脾气,但面对这些荷枪实弹的内卫,骨子里的畏惧还是占了上风。
周围吃宵夜的市民纷纷停下了动作,围过来看热闹。老张头拿着烤肉签子,站在人群后面,摇了摇头。
“这帮小子,惹谁不好,惹内卫局的老兵。”老张头低声嘀咕,“这些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会惯着他们这些臭毛病。”
眼看双方就要发生肢体冲突。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刘班长,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围观的人群被轻轻拨开。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带随从,双手背在身后。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邃和洞察力。
刘强转过头,看清来人的面孔后,身体猛地一震,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立正。
他双腿并拢,立刻立正,右手举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委员长!”刘强激动的声音微微发抖。
周围的市民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安静下来。喧闹的夜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身上。有的人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有的人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枭压了压手,示意刘强放下手臂,不用声张。
他走到那几辆改装的摩托车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没有在意那些刺鼻的机油味,而是弯下腰,看了看那粗糙的焊接缝和外露的排气管。
“车架子是用废弃的无缝钢管焊的。发动机是兵工厂淘汰的边三轮老型号。这化油器的进气口自己改大了吧?”
李枭站起身,看着李飞。
李飞此时已经完全愣住了。他虽然叛逆,天不怕地不怕,但对于这个将国家带向巅峰、让所有敌人都闻风丧胆的最高领袖,骨子里有着本能的敬畏。他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是……是的。我们把进气口锉大了一点,换了更大的主量孔,想增加进气量,提点速。”李飞结结巴巴地回答,连头都不敢抬。
李枭转头看向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