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选拔
“七十二小时后,我们会对你进行考核。如果错了一个开关,淘汰。”
门被关上,灯光熄灭。
林建军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
起初的几个小时,他还能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光,翻看那本厚重的手册。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绝对的剥夺感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到底待了多久。
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人脑会因为缺乏外部刺激而产生幻觉。
林建军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嗡嗡的耳鸣声,眼前浮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斑点。
他感觉墙壁在向他挤压,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一种被全世界抛弃、深埋在地下坟墓里的绝望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
许多优秀的飞行员在这个项目里崩溃。他们在黑暗中大喊大叫,疯狂地砸门,甚至有人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失常,被强行拖出舱室。
林建军猛地睁开眼睛。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手册。
他无法看清上面的字,但他开始用手去触摸书页的边缘,强迫自己的大脑回想那些枯燥的仪表盘图例。
“主供氧阀门,向左旋转九十度。二号备用电路,按下第三个红色按钮……”
他开始在黑暗中,小声地背诵那些枯燥的逻辑序列。
一遍又一遍。
他用这种机械的、单调的声音,去对抗大脑深处涌现出的幻觉和恐惧。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录音机。
他不知道自己背了多少遍,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
当沉重的舱门终于被打开,刺眼的灯光照在林建军脸上时。
他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手册。他的胡子长长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但他没有疯,他的眼神依然像一块顽石一样冰冷。
在随后的考核中,面对几百个复杂的开关提问。林建军用沙哑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回答出了每一个步骤,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主考官在名单上,给林建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对号。
“心理承受力与极端记忆力,甲等。归队。”
时间进入了八月份。戈壁滩的酷热依然没有减退。
选拔的名单越来越短。一百人,只剩下了最后的二十八人。
这二十八个人,在经历了离心机、旋转椅、低压舱和幽闭室的折磨后,身上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眼神中多了一种机器般冷漠的光芒。
他们即将迎来选拔的最后一关,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关——中性浮力水槽测试。
在基地的最北侧,是一座巨大的水上训练中心。
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直径二十米、深度达到十米的巨大圆柱形水池。水池里的水被处理得极其清澈,但在十米的深度下,依然呈现出一种令人畏惧的深蓝色。
这里是为了模拟太空中的失重环境。
在太空中执行任务,航天员需要在没有重力参照和摩擦力极小的环境下操作工具。这种环境会让大脑的前庭神经产生严重的错乱,导致极度的空间迷向。
水池边,摆放着几套笨重的白色宇航服。
这些衣服内部布满了关节轴承和硬质承压环,总重量达到了一百二十公斤。
今天,轮到林建军进行测试。
他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纯棉吸汗内衣,在四名工程师的帮助下,艰难地钻进那套沉重的宇航服中。
头盔被死死地锁紧在金属颈环上。密封圈充气,宇航服内部瞬间充满了高压纯氧。
一种强烈的幽闭感立刻包围了林建军。隔着厚厚的玻璃面窗,外面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供氧风机单调的嗡鸣声。
工程师在宇航服的各个部位添加或减少铅块配重,以确保他在水中的浮力与其自身的重力绝对相等,达到完美的中性浮力状态。
一台小型的起重机吊起林建军背后的挂环,将他缓缓放入十米深的水池中。
水下没有直射的光线,只有几盏防水探照灯发出昏暗的光晕。
林建军悬浮在水池中央。他既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
“五号,通讯测试。”耳机里传来指挥员的声音。
“五号收到,声音清晰。”
“你的任务是,前往水池底部的模拟舱段。使用特制电动扳手,拆卸三号面板的四个螺栓,然后重新安装拧紧。时间限制:四十分钟。开始。”
林建军在水中艰难地转身。
由于宇航服内部充满高压气体,每一个关节都变得像充满了气的硬轮胎。他只是想弯曲一下手臂,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去克服气压的阻力。
他缓慢地向池底游动,或者说是“飘”过去。
在失重状态下,没有上下的概念。周围是无尽的蓝色水体。
他来到了模拟舱段前。拿起了挂在腰间的电动扳手。
他将扳手对准了一个螺栓。
就在他手臂发力,准备按下扳手开关的那一瞬间。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的客观铁律,扳手产生的反作用力,在没有摩擦力阻挡的水中,直接作用在了林建军的身上。
他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后缓慢翻滚漂移。
林建军立刻停止发力。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先固定住身体。
他费力地伸出穿着笨重手套的双脚,将其死死地卡在模拟舱段下方的金属限位环里。用一只手抓住旁边的固定扶手,将身体稳固在三维空间中。
然后,他再次举起扳手。
拆卸,安装。
这个在陆地上只需要一分钟就能完成的动作,在十米深的水下,穿着一百二十公斤的厚重铠装,变成了一场体力的马拉松。
二十分钟后。
林建军已经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根本无法用手去擦拭。头盔内部的面窗边缘甚至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就在他拧紧第三个螺栓,转头去寻找第四个螺栓的位置时。
他的头部在宇航服头盔内发生了一个快速的偏转。
就在这一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击中了他的大脑深处。
在完全没有重力方向参照的水下,加上高压和疲劳的双重作用。林建军内耳前庭深处的淋巴液,在这次快速转头中,发生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他的视线出现了不到零点五秒的模糊。模拟舱段在他的眼中微微倾斜了一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眩晕感袭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头脚倒置的错觉。
这是一种轻微的空间迷向。
林建军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刺激着神经,强行驱散了这股眩晕感。
他稳住身形,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准确地找到了第四个螺栓,完成了最后的拧紧工作。
“五号完成任务。请求出水。”林建军的声音依然沉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起重机将他吊出水面。卸下头盔的那一刻,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这场测试完美收官。
然而。
在水池旁边的医疗监控室内。
医学总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台走纸记录仪。
这台仪器连接着林建军头盔内部的高精度眼动追踪电极,以及固定在胸口的心率传感器。
在纸带上,有一段只有几厘米长的波形记录。
那是在林建军拧紧第三个螺栓、快速转头的那一瞬间记录下来的。
在这一瞬间,林建军的心率出现了一个极其陡峭的微小脉冲峰值,同时,眼动追踪仪记录到他的眼球发生了一次高频的非自主性颤动。
这颤动的时间只有零点三秒。
“把这段波形放大。和他的前庭旋转测试基础数据进行对比。”医学总监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
两名医生迅速在图纸上进行比对测算。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主任。五号候选人的内耳前庭神经,存在极其微弱的器质性不对称。”一名医生指着波形图。
“在常规的重力环境下,或者在战斗机有明确视觉地平线的翻滚中,大脑可以通过视觉和体感进行补偿掩盖,这种不对称完全不会表现出来。这也是他能成为特级飞行员的原因。”
“但是。”医生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水下测试的波形上。
“在剥夺了重力参照和视觉界限的微重力模拟环境下,当疲劳值达到临界点时,这种补偿机制失效了。他出现了微小的空间迷向和前庭错乱。”
医学总监看着那份波形图,沉默了很久。
这零点三秒的眼震,在日常生活中连打个喷嚏的影响都算不上。
但在要求绝对精确的航天工程中,这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鸿沟。在太空的失重环境里,这种微小的缺陷会被无限放大,引发严重的太空晕动症,导致航天员完全丧失操作能力,甚至呕吐物堵塞呼吸道致死。
“淘汰。”
医学总监在林建军的档案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冷酷的叉。
“可是主任……”旁边的年轻医生有些不忍,“林大队长是这批人里意志力最坚强的,他在幽闭室待了七十二小时都没崩溃。就因为这零点几秒的生理反应,就把他刷掉,是不是太残酷了?”
医学总监猛地转过头,严厉地看着那名年轻医生。
“这里是航天中心!不是发勋章的领奖台!”
“机器不会讲感情,真空不会讲感情!大西北花了几个亿造出来的飞船,不能因为一个航天员的恶心呕吐而变成一堆太空垃圾。”
“在残酷的自然规律面前,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把淘汰通知单发给他。”
当天晚上。基地的会议室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建军笔直地站在会议桌前。他的面前放着那份心电图和眼动仪的波形记录纸。
医学总监把淘汰的理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没有斥责,只有冰冷的医学事实陈述。
林建军听完,没有争辩,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只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苦涩。
他是一个老兵,他懂得什么是绝对的服从,也懂得有些身体上的界限,是意志力无法跨越的。
“我明白了。首长。”
林建军立正,向在场的考核官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感谢组织的培养。明天一早,我会收拾行李回老部队。”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第二天清晨。
赵长空推开宿舍的门,看到林建军正在默默地将自己的作训服和日用品塞进那个旧帆布包里。
赵长空愣住了。他昨晚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他不敢相信,那个在所有测试中都像铁打一样硬汉的林队,居然会在最后一关倒下。
“林队……”赵长空走过去,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林建军拉上拉链,提起帆布包。他转过头,看着眼眶发红的赵长空,突然笑了。
他没有把帆布包背在身上,而是将其扔在了床底。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袖标,上面印着两个黄色的字:“教官”。
他将袖标仔仔细细地套在自己的左臂上。
“哭丧个脸干什么?老子还没死呢。”林建军拍了拍赵长空的肩膀。
“首长说了,我这身体上不了天。但这三个月在烂泥里滚出来的经验,不能带走。”
林建军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我向基地申请了,留下来当你们的体能和水下训练教官。”
“我上不去,但我得看着你们上去。我得用我这双眼睛,盯着你们每一个动作,保证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在那黑漆漆的天上,不会犯错,能活着回来。”
赵长空看着林建军手臂上的那个教官袖标。他突然明白了这场选拔的真正意义。
这不是一场为了个人荣誉的竞赛。这是一台庞大机器的筛选。那些落选的齿轮,并没有被抛弃,而是化作了磨刀石,去打磨那些最终能够承受住极高转速的锋利刀刃。
上午九点。
选拔中心的小型广场上。
风沙依旧。
经过三个月的地狱式折磨,一百名尖子飞行员,最终只有十四个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列队站在这里。
赵长空站在队伍的第一排。林建军则戴着教官袖标,站在了队列的侧面。
大西北航空航天局的总指挥,一位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上了前方的台阶。
他看着这十四张坚毅、沉稳,褪去了所有轻狂的面孔。
“同志们。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是这片大地上,身体素质和神经系统最接近机器的一批人。”
总指挥的声音低沉,但透着一种划破时代的力量。
“大西北的运载火箭,已经拥有了将十吨载荷送入近地轨道的能力。”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你们将脱下飞行服,穿上真正的宇航服。你们需要学习轨道力学方程,学习流体控制,学习在绝对的真空和失重环境下生存。”
总指挥转过身,指着头顶那片虽然是白天、但依然深邃广阔的蓝色苍穹。
“你们的目标,不再是去拦截敌人的飞机。”
“而是去叩开那扇门。去那些没有氧气、没有任何生命涉足过的黑暗空间里,留下我们大西北的烙印。”
“去把华夏的脚印,结结实实地踩在这个地球之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