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选拔
六月的戈壁滩,太阳像一个烧红的巨大铁盘,毫无遮挡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中央。地表温度在午后轻松突破了五十摄氏度。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呈现出一种水波荡漾的虚幻感。
在这片连骆驼刺都难以生存的死亡之海深处,一条专用的铁路线如同黑色的拉链,将漫漫黄沙一分为二。
一列只有六节车厢的绿色闷罐火车,正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哐当”声。车窗的缝隙被黑色的厚帆布死死封住,车厢内部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车厢里,坐着一百名身穿空军制服的男人。
他们是华夏大地上飞得最快、打得最准的一批人。他们的胸前挂满了一等功和特级飞行员的奖章。有的人曾在海峡上空和敌人的战斗机近距离狗斗,有的人曾在夜间贴着海浪超低空突防。
但在今天,这群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全都安静地坐在木制长椅上,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浸透了灰蓝色的衬衫。
三十五岁的林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一条毛巾不停地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他的左侧眉骨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那是当年座舱盖破碎时被碎片划伤留下的印记。作为西北空军某截击机大队的大队长,他飞过螺旋桨,也飞过最新型的后掠翼喷气机。
坐在他正对面的是赵长空。二十八岁,全军最年轻的特级飞行员。赵长空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即使在这种闷热的环境下,军容依然一丝不苟。
“林队,咱们在这铁皮罐头里晃荡了两天两夜,这到底是往哪开啊?”赵长空压低声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选拔个试飞员,用得着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建军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车厢两头站得笔直的内卫部队持枪卫兵。
“别问。军令上只写了绝密抽调。既然把咱们全军各个战区的尖子全拔过来了,肯定不是去飞普通的飞机。”林建军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定力,“让咱们来,咱们就好好干。闭上嘴,留点体力。”
下午三点,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列车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停了下来。
车厢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
刺眼的白光和滚烫的干风瞬间涌入车厢。
“全体下车!列队!”外面传来一声粗犷的吼声。
飞行员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包,依次跳下火车。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少人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座被高耸的铁丝网和探照灯塔严密包围的庞大基地。基地的建筑全部是低矮的灰水泥平房和几个巨大的穹顶无窗厂房。周围的戈壁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名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深色作训服的军官,站在队列前方。他的眼神像鹰一样,冷冷地扫过这一百名王牌飞行员。
“欢迎来到西北特种训练中心。”军官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我知道你们过去都是王牌,是各个部队的宝贝疙瘩。你们打下过敌机,拿过勋章。在天上,你们是不可一世的王。”
军官背着手,沿着队列缓缓走动。
“但是,从你们踏进这扇大门开始,把你们过去的那些骄傲、那些战绩,全部给我扔进戈壁滩的沙子里!”
“在这里,你们不再是飞行员。你们只是一堆等待筛选的碳基材料。你们的驾驶技术在这里一文不值。我们要考察的,是你们的骨头够不够硬,你们的内脏能不能扛得住撕扯,你们的脑子在绝境下还能不能算对加减乘除!”
军官停下脚步,指着身后那座巨大的穹顶建筑。
“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被淘汰,然后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知道你们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所有人,立刻前往医疗中心。交出一切私人物品。领取训练服。选拔,现在开始!”
没有热烈的欢迎仪式,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这群天之骄子一进门,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选拔的第一周,生活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医院体检,只不过检查的手段让人感到生不如死。
在医疗中心白色的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赵长空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一个刚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战友。那个平时在酒桌上千杯不醉的东北汉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捂着嘴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发出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下一个,二十七号,赵长空。”护士冷漠地喊了一个名字。
赵长空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检查室。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把特制的金属转椅。四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
“坐上去。双手抓住扶手,双脚固定。”主考医生面无表情地下令。
赵长空依言坐好,安保带将他死死地绑在椅子上。
“前庭神经功能测试。转速设定:每分钟三十转。时间:三分钟。”
医生按下一个按钮。
金属转椅在电机的驱动下,瞬间开始了高速的自旋。
赵长空只觉得眼前的白色墙壁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残影。起初,他还能依靠强大的核心力量控制住呼吸。但随着转椅速度的稳定,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从脑子深处直冲胃部。
这和开战斗机时的翻滚完全不同。战斗机的翻滚有视觉参照物,而这种在封闭空间内的高频匀速旋转,让耳内的半规管淋巴液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闭上眼睛。头部向前倾斜三十度。然后向后仰。”医生在旁边大声下达着复杂的指令。
在高速旋转中改变头部姿态,是前庭神经的致命克星。
赵长空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咬紧牙关,按照指令活动头部。每一次低头和仰头,都感觉脑浆在颅骨里剧烈地晃荡,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倒。
三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停。”
转椅在刹车的作用下猛然停止。
赵长空的身体虽然停住了,但在他的感知里,整个房间依然在以每分钟一百转的速度疯狂旋转。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酸水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睁开眼睛。看着我的手指。”
医生拿着一根金属棒,放在赵长空的眼前。
赵长空努力睁开眼睛,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聚焦。他的眼球在不受控制地快速左右跳动,这在医学上被称为“眼震”。
医生盯着赵长空的眼睛,按下秒表。
“眼震持续时间,十七秒。没有发生呕吐。前庭耐受力,甲等。过关。”医生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下结论。
“解开带子,自己走出去。”
赵长空解开安保带,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他强撑着一口气,扶着墙壁走出了检查室,一直走到走廊的拐角,才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建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凉水压压。这只是开胃菜。”林建军看着脸色煞白的赵长空,轻声说道。
“林队,你刚才转完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赵长空灌了一口水,看着脸色正常的林建军,有些不服气。
林建军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在老部队飞双翼机。有一回碰到强气流,飞机大乱滚。我在天上转了十几圈,硬是把飞机拉平了。从那以后,我对转圈这种事就麻木了。我的耳朵里,可能少了一根知觉神经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隐藏的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硬骨头。
然而,这残酷的前庭测试,在短短三天内,就直接淘汰了二十个人。只要眼震时间超过三十秒,或者当场呕吐无法站立的,立刻收拾行李走人。这里的规矩冰冷得不讲一丝情面。
熬过了第一周的医学筛查。剩下的八十人,迎来了他们日常生活习惯的彻底重塑。
傍晚,基地的食堂。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热气腾腾的炒菜。
餐桌上摆放着的,是一个个类似于牙膏皮一样的铝制软管,以及几块压缩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
“这是你们未来半个月的定额口粮。”食堂管理员敲着不锈钢盆喊道,“不准去服务社买零食,不准互相交换。吃不下去也得给我硬塞进去。我们要测试你们的肠胃对特种食品的吸收效率。”
赵长空拿起一管铝皮牙膏,拧开盖子,用力挤出一截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维生素药片和劣质肉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试着把那团膏状物放进嘴里。
没有咀嚼的快感,口感就像是在吃一团没有加盐的烂泥。
“噗……”赵长空差点吐出来。
“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这连我们连队养的军犬都不吃!”旁边的一个年轻飞行员把软管摔在桌子上。
林建军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软管,像挤牙膏一样挤进嘴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不想被淘汰,就把它当成汽油。我们现在就是一台机器,机器不需要尝味道,只需要热量。”林建军一边吃,一边对赵长空说。
赵长空看着林建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咬了咬牙。他知道,老兵的话是对的。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强行将那管恶心的膏状物挤进喉咙。
夜晚的戈壁滩,气温降得很低。
宿舍里没有风扇,开着窗户也只能吹进一阵阵干热的沙土味。
八个人一间的上下铺。疲惫的飞行员们躺在硬木板床上,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处理身上因为各种测试留下的淤青。
赵长空翻了个身,看着下铺的林建军正在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写信。
“林队,给嫂子写信呢?”赵长空随口问道。
“嗯。”林建军头也没抬,“出来快一个月了,总得报个平安。不过这信也不能封口,明天得交上去统一审查。不该写的一个字都不能带。”
“你说咱们到底在选拔什么?”赵长空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管它选什么。国家花这么大代价折腾咱们,总不是为了好玩。我只知道,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能被退回老部队。丢不起那个人。”林建军把信纸折好,关掉了手电筒。
“睡觉吧,明天还有离心机。听说那个是个阎王爷。”
第二天上午。基地核心区,离心机训练大厅。
这座大厅没有任何窗户,内部空间极大。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台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大型多轴载人离心机。
它的主体是一根长达十八米的重型桁架悬臂,悬臂的一端连接着一台功率大得惊人的直流电动机。悬臂的另一端,悬挂着一个球形的封闭模拟座舱。
站在这台机器面前,人类的体型显得如此渺小。它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金属摩擦的气息。
“载人离心机测试。这项测试将评估你们的心血管系统在极端过载下的承受能力。”
医学总监拿着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在空中,你们最多承受过五个G的过载。但今天,我们要把你们推向八个G。也就是你们平时体重的八倍压在你们身上。这会是一场真正的酷刑。”
“第一个,赵长空。出列。”
赵长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队列。
两名辅助人员上前,帮他穿上一件特制的紧身抗荷服。这件衣服的腿部和腹部布满了橡胶气囊,沉甸甸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顺着铁梯爬进那个狭小的球形座舱。
座舱门被沉重地锁死,发出“咔哒”一声令人心悸的金属碰撞声。内部空间极度逼仄,只有几盏红色的指示灯。
医生们熟练地将各种传感器电缆连接在赵长空的胸口、头部和手臂上,实时监控着他的心电图、脑电波、血压和呼吸频率。
“测试科目:胸背向加速度。目标峰值:八个G。持续时间:四十秒。”
广播里传出冰冷的倒计时。
“三。二。一。启动。”
三兆瓦的电机爆发出沉闷的低吼。整个大厅的地板都跟着微微震动。
巨大的悬臂开始旋转。起初速度缓慢,但随着电能的疯狂注入,旋转速度呈指数级飙升。
球形座舱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向外扬起,几乎与地面平行。
在主控室内,医学总监和几名工程师盯着墙上的一排排仪表。
“转速增加。2G……4G……6G……”操作员大声报出当前的过载数据。
座舱内的赵长空,感觉仿佛有一头大象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在六个G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塌陷,嘴角被强行拉扯到耳根,原本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形状。他想张嘴呼吸,但空气沉重得像水银一样,每一次胸腔的扩张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抗荷服内部的气囊自动充气,死死地勒住他的大腿和腹部,试图阻止血液向下半身流失。
“到达目标过载。8G。计时开始。”
在八倍体重的压迫下,赵长空的血液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疯狂地向背部和下肢涌去。大脑的供血量急剧减少。
他的视网膜边缘开始失去色彩,视野迅速变窄,灰色的阴影从四周向中心蔓延——这是典型的灰视症状。如果继续恶化,就会变成完全失明的黑视,紧接着就是失去意识的晕厥。
“心率突破一百六十。血压急剧升高。”监控室内的医生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监视器画面上,赵长空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球向外凸出。
“他快扛不住了,要不要提前终止?”一名年轻的医生握住了紧急停止按钮。
“不。”医学总监冷酷地拒绝,“太空中没有停止按钮。火箭升空和返回大气层时,过载不会因为他受不了就减弱。他必须靠自己熬过去。”
座舱里,赵长空咬碎了牙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施展出平时训练的抗荷呼吸法。他短促而猛烈地将空气吸入肺部,然后紧闭声门,强迫腹部和全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硬生生地将流向双腿的血液往大脑里挤压。
“呃——啊!”赵长空在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正前方一个微小硬币大小的亮斑,其余全部是无尽的黑暗。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瞬间湿透了内衣。
“三十五秒……三十八秒……四十秒。测试完成。减速程序启动。”
电机的制动系统强力介入。悬臂的转速迅速下降。
恐怖的过载感如潮水般褪去。
当舱门被打开时。
赵长空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他连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工作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有机油味的空气。
两名辅助人员将他架出座舱,放在旁边的担架上。
但他没有昏迷,心电图的跳动虽然剧烈,但依然保持着强劲的节律。
医学总监看了一眼记录。
“赵长空。通过。下一个。”
冷酷的指令在大厅里回荡。没有掌声,没有鼓励。只有下一台绞肉机的开启。
在这一天的离心机测试中,有十二名王牌飞行员,因为在八个G的过载下出现严重的“黑视”丧失意识,或者心电图出现异常早搏,被当场宣布淘汰出局。
选拔的齿轮在无情地转动,剔除着哪怕只有一丝瑕疵的零件。
除了挑战肉体承受极限的机器,基地里还有一种折磨,是专门针对人类心理防线的。
那是在一栋隔音大楼的地下室里。
这里有一排被称为剥夺舱的小房间。
面积只有不到五平方米。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吸音海绵。
这里的绝对安静,能够让人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天下午,林建军被带到了剥夺舱门前。
“测试科目:幽闭隔离与抗干扰记忆。”主考官递给林建军一本厚达三百页的操作手册。
手册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复杂的仪表盘图例、开关位置和故障排除流程图。
“你将在这个房间里待上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光线变化,没有人跟你说话。你的任务,是背下这本手册里前五十页的所有开关逻辑序列。”
主考官看着林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