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过的“细致”3
第97章病房里的时光
写于9.21番茄原创
黎远山刚做完埋管手术那几天,夜里的输液成了重头戏,消炎的、营养脑神经的。。。一袋袋药液缓慢输着,往往要熬到天明,最早也得凌晨两点才能结束。
那几天,守在病床边调节滴速、观察情况,全是小美一个人扛下来的,而且还要完成全天护理任务。她眼里的红血丝都藏不住连日的疲惫,却从没想过要麻烦别人。
小美心里暗自琢磨:“他奶奶那里怎么突然想起给医院打电话了?”黎远山出事后,他们兄妹对父母都瞒着大哥的情况,后来只是他爷爷自己从丰市跑来了。
他奶奶那里也一直没动静,一晃都快三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往医院打电话问情况了?
念头刚落,她就突然想起前几天他爷爷来医院时说的话——当时老爷子看着她疲劳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已经给家里打电话了,让他奶奶过来帮你照看下远山。你一个人天天这么熬,要是累坏了,谁来照顾远山?”
原来是老爷子在背后动员的,当时她以为老爷子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没在意。
“大姐,黎大哥母亲意思是问你用不用让她来帮忙照看?”
这时,林副护士长听里面说完之后,把手机递给小美问道。
“告诉她不用来了,我自己能坚持。”
小美没接手机,头都没抬的对林副护士长交代说。
“大姨,方大姐这里正忙着接不了电话,她说您不用过来了。”
林副护士长明显愣怔了一下,这才对着手机说道。
看她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正准备要离开,小美连忙说道:“谢谢啦。”
“不用客气,有需要招呼一声。”
看见她出了屋子,小美这才对着病床上的黎远山:“远山,你不会怪我这么做吧?”
随后声音哽咽道:“你现在都成了这样,他奶奶来了也唤不醒你了。。。”
有那么一瞬,她希望他奶奶能来,可转念一想,又悄悄摇了摇头:小姑子总说他奶奶腰酸腿疼,真要是来了,哪是她来照顾远山,分明是自己得额外分心照管他们两个,现在他爷爷自己在这里就够添乱了。
没过多久,暄暄爷爷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期盼:“小美啊,跟你说个事,他奶奶这两天腰腿好多了,也想过来搭把手,你看用不用让她过来医院帮你照看远山?”
小美握着手机,声音格外坚定:“不用麻烦他奶奶过来啦,我这边都能应付,您让他奶奶在家好好歇着就行,我还能坚持住!”
六月五号,又是一个周一。天刚亮没多久,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负责这个楼层的清扫工准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抹布和清洁篮,熟稔地开始了打扫。
小美正坐在床边给黎远山按摩身体,抬头冲她笑了笑。这间病房只有他们两人,黎远山做完手术后,就一直卧床不能下地活动,自然不会给房间添乱。
平日里一切都是小美在打理,她自己又是个爱干净的性子,屋里从来没什么杂乱的东西,清扫工作确实省心。
清扫工拿着抹布擦拭床头柜,指尖拂过桌面,只沾了层薄灰,她忍不住转头对小美笑着说:“大姐,跟你说,你们这个房间是真省心,我每次来都不用费多大事,就擦一下表面灰尘,比其他病房好收拾多了。”
小美听着,心里悄悄应了一句:那是你刚好遇到我这样讲究卫生的人。其实不用等清扫工来,她每天都会趁有闲工夫,就会拿湿抹布把两个床的栏杆、床头柜和窗台仔仔细细擦一遍,连角落的浮尘都不肯放过,就是想让病房里始终清清爽爽的,对黎远山恢复也好。
自从住进来后,每次看到清扫工进来,小美都会主动点头与她打招呼,有时会随口问一句“今天忙不忙”,她也会跟她聊两句天气或医院的事。
就算偶尔两人都没说话,擦身而过时也会用眼神示意一下,那无声的交流里,藏着病房日常里淡淡的熟稔与默契。
清扫工麻利地擦完床头、柜子和窗台,又简单整理了垃圾,很快就收拾妥当,临走时还冲小美挥了挥手:“大姐,有事再叫我啊!”
小美笑着应下,转头看向病床上安静躺着的黎远山,心里满是安稳——这样平静有序的日常,也是种踏实吧。
病房里的时光与奔波
又是一天,小美目光落在黎远山身上——他依旧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从春寒料峭到夏日炎炎,日子一天天滑过,病房窗外的树木绿了又深,可病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小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里凉凉的,从出事到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窗外的季节变换,不知道日夜守在身边的人有多疲惫,更不知道他的沉睡,给身边每个人都压上了怎样的重担。
体力上的累尚且能扛,每天喂饭、翻身拍背,吸痰、擦身、做雾化,记录尿液情况,全身护理等,夜里还要频繁醒来查看他的输液情况,再困再累,咬咬牙总能撑过去。
可精神上的煎熬却像一张网,密密麻麻裹着她——担心他的病情反复,害怕医生说出不好的消息,更要抽出精力,为他蒙受的冤屈和治疗费奔波。
那些日子,她一边守着病房,一边还要跟他单位的“领导”交涉。电话里对方或敷衍推诿,或避重就轻,总想把责任撇干净。
她明明心里急得发慌,却还要强压着情绪,一字一句地摆事实、讲道理,把黎远山的情况和冤屈一一说清。
如今,该找的她也都找了,真的是身心俱疲。她静静地凝视着毫无意识的黎远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远山,医院已经给你停药了,那就别再输了。你看,再怎么输,你也无法吸收了。你一定要争气啊,快点好起来,这样你才能亲自去单位为自己申冤……”
小美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事情的真相,只有他这个当事人最为清楚。单位那些人简直毫无良心可言,他们沆瀣一气,颠倒黑白,让她这个家属被蒙在鼓里,却还要为这一切承担责任。
第98章一纸通报
写于9.21番茄原创
小美至今记得,第二次为丈夫黎远山的医药费问题,给岛城工商银行那位分管领导打电话时的场景——电话里,对方说话的态度格外蛮横,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啪”地先挂了电话。
导火索,自然是小美在电话里向他提出,希望工行能正式调查丈夫出事的具体原因。可那位领导的回复斩钉截铁,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们调查的很清楚了,他就是擅自离岗!”
这话像根刺扎进小美心里,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丈夫出事后,他们行从头到尾没派人来过医院同她说说这事,更没给她看过任何书面的调查结果,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擅自离岗”,就要把所有事都蒙混过去?
压着心头的怒气,小美也放硬了语气怼回去:“你说调查清楚了,可我们家属连一点情况都不清楚!你所谓的调查结果,从头到尾给过我一份正式的调查报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传来的声音依旧冰冷又强硬,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结果就是这样,他就是擅自离岗!”
“你这是哄三岁孩子呢?”小美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提高,“就算真像你说的,他是擅自离岗,那也是和你们银行另外五个员工一起离岗的!”
“上班时间,一下子六个员工同时不在岗位,其中一个还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你作为领导,难道不该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吗?这难道不是你们对员工该负的责任?就靠一句‘擅自离岗’,就能当调查结果了?”
小美攥着手机,耳边“嘟嘟”的忙音像钝刀子一样反复割着心,明明是自己占理,最后却落得个被再次挂断电话的结局。
她盯着手机上息屏的黑幕,又气又委屈——这算什么领导?说不过就用挂电话逃避,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这件事过去两天,医院的日子依旧在煎熬中慢慢过。这天下午,小美刚在病房里帮黎远山吸完痰手,正准备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护士突然进来说有人在外面找她。
走出病房,她才发现走廊里站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脸上没半点温度,正是工商银行的工会主席。
看着他像谁欠了他几百块钱阴沉的脸色,还有不时瞥向病房门的不耐烦模样,小美心里瞬间有了数,八成是那位分管领导授意这家伙来的。
没等小美开口,工会主席就上前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语气生硬得像在下达命令:
“这是行里刚发的通报,你看看吧。他们几个人是擅自离岗的,已经都给了记过处分。黎远山现在还昏迷着,行里考虑到情况特殊,就暂时不给他记过了。”
小美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红头文件,指尖触到纸张的凉意,心里更沉了。纸上的文字寥寥几行,只提了“擅自离岗”和“记过处分”,对事发的具体经过、当时的实际情况半个字没提,更别说给家属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美指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通报,纸边都被攥得发皱,心里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丈夫手术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身上插着管子,吃饭都要从鼻饲里打,都要被医院判定为植物人了,怎么就成了“需要被处分”的人?
明明是他受了不白之冤,明明银行连个像样的调查都没做,连事故的前因后果都没跟家属说清,现在不仅没有半句安慰的话,反而直接甩来这么一张冷冰冰的处分通知——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商量,没有一丝体谅,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办公流程。
更让她气到心口发堵的是工会主席那副态度。那句“他昏迷不醒,就不处理了”,说出来时带着几分施舍似的怜悯,像在说“看在他可怜的份上,我们就网开一面了”。
小美越想越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难道就因为黎远山没醒,没能力去他们单位为自己辩解,这份“不处理”就成了行里的“恩惠”?
难道他们行还指望她这个日日夜夜在医院里照顾昏迷丈夫的家属,反过来对着这份冷冰冰的通知说“谢谢”?
她低头看着通报上“擅自离岗”几个刺眼的字,又想起病床上丈夫毫无血色的脸,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转念一想,她不能哭,丈夫还躺着,这件事她必须扛起来。这份“不处理”哪里是什么怜悯,分明是想把事情糊弄过去,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住她所有的疑问和诉求。
小美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让她心头憋满火气的通报递回工会主席面前,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退让:“这个结果,我们家属不能接受!”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没给对方回避的机会,继续沉声道:“远山到底是怎么出事的,你们一句‘擅自离岗’就给定性,这里面的弯弯绕我暂时不想多争。我就想知道,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清楚,告诉我们家属一声,对你们银行来说,有那么难吗?”
工会主席被问得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小美的视线,含糊其辞地辩解:“他……他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当时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也没看见具体情况……”
“没看见?”小美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刻提高声音打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质问,“一个人没看见,难道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恰好没看见?楼梯口难道连个监控都没有?这种说法,你自己信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让工会主席瞬间哑了火。他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攥紧手里的公文包,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
小美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更重——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们分明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事实上,我们为远山付出了诸多努力。你想想看,如果不是银行方面积极与医疗机构取得联系,并为他安排了大病医疗服务,他如今怎么可能得到妥善的治疗呢?”
听了工会主席这番话后,小美根本就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毕竟,屋里的远山此刻正需要她的照顾,她实在无法脱身。而且,无论怎么说,工商银行无非就是想把治疗丈夫的责任全部推给医保,而他们自己则完全不想承担任何义务!
第99章病房里的风波
写于9.21番茄原创
又是一天的病房日常,早上6点多,小美给黎远山做完口腔护理用夹子拧干棉球,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干净嘴角。如今口腔护理这活,她已做的熟练有余,在他打哈欠的时候,快速用棉球探进去迅速擦几下,比起给他翻身拍背来,简直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等清洁完口腔,她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虽然他的体重大大减轻了,但也不能说剩下一副骨架子了,每天的营养比她还好不少,不然那么多鸡鸭鱼汤的都跑谁肚子里了?
还有医生嘱咐要加的营养蛋白粉,都实实在在进了他的肚子,那分量压在手上,依旧沉甸甸的。最近,他的痰比较多,李主任反复叮嘱要多翻身拍背,防止痰液沉在肺底引发感染,这成了小美每天最艰巨的任务。
每次帮黎远山侧过身,她都得半跪在床上,手掌呈空心状往他背上拍。刚开始还力道十足,可拍不了十几下,手臂就像灌了铅似的发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手腕也感觉酸痛。
她只能停下来,靠在床沿喘口歇一歇,又咬着牙继续拍。这中间还得留意他会不会撒尿——自从撤掉尿袋,这种事情只发生过一次。
但小美不敢大意,所以每次都绷紧神经,生怕正拍着,他出状况再弄湿床单,又得费力换床单和内衣。
之前李主任说的把床头摇起来拍背,是能省力。小美试过一次,确实不用再费劲搬着翻身,可麻烦也跟着来:
床头一抬高,黎远山的身体就顺势往下滑,到最后双脚死死顶着床尾的栏杆,膝盖弯得笔直,怎么也伸不直。
等她拍完最后一下,直起身时,后腰像被灌了铅发沉,她喘着气看向床上的人——脑袋早不在枕头那处,都快贴到床沿,双脚抵着床尾铁栏,膝盖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伸出双手想把他往上挪,但根本没法搬,一是没力气,二是他左脑手术那块还没安上头骨,右面后脑的外伤还没好利索,不能硬挪动。
“远山,你忍忍,咱往上挪挪。”
她一手小心托住他的颈后,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卯足劲想往上提他。可黎远山的身子像焊在床单上,小美使出全身力气,也只让他挪了一寸,自己却踉跄着撞在床沿,手肘传来一阵钝痛。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黎远山手背上,他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痰鸣。小美看着他陷下去的左脑,鼻尖突然发酸。
早知道这样,就算胳膊再酸,也该坚持原来的姿势给他拍背好了。她实在没办法,只好跑到走廊喊对面护士站的护士帮忙。
还好值班的是许护士,“姐,又挪不动黎大哥了?”她放下手里的盘子,很快跟着她过来搭手,“托着大哥的头,别碰到左脑,我托腰和腿,咱喊一二三一起使劲。”
两人配合着把黎远山慢慢往上移,在这过程中许护士特意提醒道:“姐,下次摇床头前,再在他身下垫个滑垫,能省不少劲。”
小美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的护着丈夫的脑袋,直到把他挪到原来的位置,确认左脑没有受压,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
早上,李主任自己过来查房。小美指着黎远山的脑袋问:“主任,远山左脑陷下去这么大一块,没事吧?我总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这是正常情况。”
李主任伸手轻轻按了按旁边的头皮,语气平淡,“他那处头骨取了,原来鼓是有积液,现在积液排干净了,就会形成这样的凹陷。”
听到“没事”两个字,小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又追问起痰化验的事:“那他的痰化验结果出来了吗?最近还是咳得厉害,我总怕炎症加重。”
“他的痰培养结果还没出来,你不用太着急。”李主任翻了翻病历本,笑了笑说:“其实人身体里有点炎症很常见,做这个化验主要是看看他对哪些药物过敏,为后续用药做准备,避免出现不良反应。”
小美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呵呵”一声——医院不是不管他了吗?这会儿倒又管起来的意思。
上午十点半,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暄暄爷爷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给黎远山擦手的小美身上。
他脚步有些迟缓地走到病床边,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开口:“我听楼下打扫卫生的说,医院不给远山输液了?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输了?”
小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老爷子耳背得厉害,平时说句话都得凑到他跟前大声说,这些天连轴转的照顾黎远山,她嗓子早就哑了,实在没力气同他细说那些心烦的事。
“为什么不给他输?我哪儿知道。”
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您要是想知道,直接去问问大夫呗。”
这话在暄暄爷爷听来,却成了敷衍。他皱起眉头,音量不自觉提高:“我做错什么了?你不理我啊?”
见小美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桌上的凌乱,他更生气了,语气里带着点威胁:“你要是这样对我,那我就回家了!远山这里我也不管他了!”
这话听的她实在不舒服——从黎远山住院到现在,老爷子病号饭做不来,煮的瘦肉粥差点让黎远山肠胃出现问题,后来除了隔几天来病房转一圈、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再打电话给儿女汇报一番,什么时候真正管过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暄暄姥爷提着两大袋东西走了进来。他在走廊外就听见亲家公的大嗓门,再看看女儿委屈又疲惫的模样,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那么大声冲我姑娘喊什么?”
暄暄爷爷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亲家。
暄暄姥爷语气带着护犊子的强硬:
“我三姑娘白天晚上守在这里照顾你儿子,没日没夜地熬,现在倒成了她的错?输不输液是医生根据病情定的,她一个家属能说了算?要问你去医生那里问,别在这儿冲我姑娘喊!”
第100章他还是离开了
写于9.23番茄原创
“爸。。。”小美见父亲来了,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接过父亲手里提着的两个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袋子上还沾着外面的热气。
“看您,都说了每次来少买点,超市到医院一点不近,提着这么多东西多累啊。”她说着从抽屉里抽出几张面巾纸,踮着脚给父亲擦脑门上的汗。
暄暄爷爷刚离开,小美父亲就叹了口气,看着女儿眼底的青黑和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疼地说:
“他爷爷每天在家闲着也没事,你就让他来医院帮帮你,哪怕端端水、看着点吊瓶也行。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该垮了。”
“不用,我自己能行。”小美摇了摇头,“他爷爷哪会护理啊,平时在家就不讲卫生,耳背又听不见动静,真让他来了,我还得操心他别碰错东西、别跟护士闹误会,反而更累。而且病房里就这么一张床,他爷爷来了,我也没地方让休息。”
方与衡也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就没再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自己注意调节,抽空就到床上眯一会儿,别硬撑。记得多吃点水果,今天我在早市挑的香蕉和樱桃都新鲜,你别光顾着给远山打果汁,自己也多吃点。”
小美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一句“爸你慢走”都说不完整。鼻尖的酸意顺着鼻腔往上涌,眼眶瞬间热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飞快蹭了蹭眼角,硬是把那股要掉下来的湿意憋了回去——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他已经够担心了。
送父亲到病房门口,看着父亲抬手冲她摆了摆说“别送了”,才停下脚步。她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直到父亲高大略显佝偻的背影过走廊尽头的拐角,再也看不见,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回来病房,她反手关上房门,背靠在木门板上,目光落在病床上——黎远山还像往常一样躺着,眼睛闭着,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
瞬间,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情绪突然决堤了。委屈、疲惫、害怕、无助,像潮水一样裹住她,让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她顺着门板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哭声越来越大,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打湿了手背,也浸湿了衣襟。
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没意识的丈夫,她再也不用假装坚强,不用硬撑着笑脸应对一切,不用在外人面前掩饰脆弱。她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爆发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小美才慢慢平复下来,抬起发颤的手指,一点一点抹掉脸上残留的眼泪。指尖触到泛红的眼角,她忽然想起,自从黎远山出事那天起,自己好像就没正经哭过一回。
出事当天,她在手术室外的走廊整整守了四个小时,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满脑子都是“手术能不能成功”或“他会不会有事”,根本顾不上难过。
等黎远山被推出手术室,浑身插满管子、吸着氧气的模样撞进眼里时,她只觉得手脚发软,满心都是手足无措的恐慌——怕他醒不过来,怕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自己说话,那种恐惧直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冒冷汗。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更是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白天守在病房里,喂水、打食、擦身、记录尿量,一刻不停地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晚上要么趴在床边眯一会儿,要么就得跑回家给孩子做饭。
除此之外,还要应付医院一次次的催款单,反复跟黎远山单位的领导交涉工伤赔偿的事,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她甚至偶尔会对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发呆:怎么就不哭呢?难道这就是小时候听大人们说的“坚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不是不难过,只是那些汹涌的情绪被她暂时埋在了心底。
在亲人面前要忍着、撑着,在医生和护士面前要装着,直到此刻,在这个只有她和“昏睡”丈夫的病房里,才敢偷偷冒出来。
黎远山痰化验显示肺部有感染,李主任建议用“泰能”,可医院暂时没货。小美赶紧联系岛城解放军医院,电话里听声音是位老大夫,告知她药价300元一袋,得去医院开处方取药。
等小美赶到解放军医院上二楼开处方时,见诊室里是位怀孕的女大夫。对方挺着肚子,动作利索地招呼她坐下,仔细问清用药人的情况后,这才坐下开处方,还边写边叮嘱她:
“这药不能多输,顶多给病人输5-6天,而且必须每天来取当天输的药。”
小美起身谢过大夫,拿着处方下楼缴费,取了当天的药就赶回医院,交给李主任。李主任看了看,便交代护士给黎远山重新扎针输液,这让小美大大松了口气。
剩下几天的药,就交给暄暄爷爷去取了——反正她已经交过费,老爷子每天准点去取就行。
后来,要给黎远山做气道“堵管试验”。李主任说,黎远山的气道长期开着不好,也可能是肺部感染的缘由,得尽快堵管。
“那堵管后,再给他吸痰怎么办?”
小美着急地问。
“当然是从口腔里吸了,隔壁的老太太就这样。”
听到这话,小美心里又气又疑惑:既然能从口腔吸痰,当初为什么要给黎远山把气道切开?可她也没法找李主任理论——那时负责黎远山的是陈大夫,当初要是陈大夫不同意,别的科的大夫也不敢过来给病人切气管。
堵管试验两次都没成功。第一次堵上后,黎远山喘得厉害,只能放弃;第二次试,他也没能撑住两天,直到第三次才终于成功。
小美本以为,黎远山能慢慢好起来,即便成了植物人她也认了。可立冬刚过,天越来越冷,陡峭的寒风中,黎远山还是因为肺部感染离开了。
在病房护理了他八个多月的小美,看上去却没有多难过。她已经身心疲惫不堪的厉害,既然结果是这样,那就好好的送他走吧,总好过醒来也是痴人一个。
人这一辈子,就像四季一样,春夏秋冬,该走的路都走了,也就到头儿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第101章方小莉
修改于9.25番茄原创
黎远山离开的第三年,小美还没从丈夫离世的麻木状态里缓过来,家里又传来了坏消息——二姐方小莉也走了。
消息是在港城的母亲打电话来说的,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特意嘱咐她:“你和小靓俩前阵子才刚回九原看过你二姐,现在就别再折腾一趟往回跑了。”听了母亲的话,她和方小靓最终都没回去参加二姐的葬礼。
其实在二姐走前没多久,她和小妹就各自请了假,先后飞回去探望过。二姐第一次手术后,两人也都分别休了假,回去轮流伺候了将近一个月。
当时看着手术顺利,她们都以为二姐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可没想到那之后,二姐又反复进了好几趟医院,开了好几次刀,身体状况一次比一次恶化,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性命。
小美虽不懂医术,但在治疗疑难大病上,她始终更倾向中医。在她看来,西医往往是“哪里痛就处理哪里”,手术一刀切下去看似直接,却把术后的生死考验、恢复煎熬全留给了病人和亲属;更让她在意的是,术前总要亲属签字承担风险与责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对医生似乎都没什么实质影响。
她的这种想法,源于曾在《读者》上看过的一篇文章。文中说,有人某天起床后,皮肤上突然冒出红点,先是在手背、后背,后来渐渐蔓延到全身。去看西医时,被诊断为皮肤病,开了一大堆药,还打了营养针,折腾了一个多月,病情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甚至发展到吃什么都过敏,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后来,这人经人介绍去看了中医。老大夫刚见面,只搭了搭脉就说:“你的病根源在血液里。”随后,大夫给配了7副中药,还仔细叮嘱了饮食、作息的注意事项。没想到,这人只吃了3副药,身上的红点就明显消退,不适症状也减轻了不少。
也正是因为这个例子,小美更坚信:很多西医束手无策的疾病,中医往往能找到症结,给出有明显疗效的治疗方案。
听说方小莉出殡那天,场面办得很大,来了足足几百人,连省级领导都特意到场。这些情景,小美都是后来听母亲看着录像描述的——父亲曾给了她一盘,可那盘录像至今还躺在抽屉里,她始终没敢打开,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份触景生情的刺激。
有一回,她回港城看父母,母亲特意拿给她一份刊登着方小莉先进事迹的《金融时报》给她。“报纸上的文章是市里办公室专门为你二姐写的。”
文章里详细介绍,方小莉不仅是盟里工行系统的学习标兵、总行表彰的10名优秀共产党员之一,还曾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满纸都是对她工作的认可与赞誉。
在方家兄妹五人里,方小莉无疑是最拔尖的一个——她不仅性格温厚待人亲和,长相漂亮,脑子也格外聪慧。过去,小美母亲总爱把小美和小妹跟二姐对比,常说她们俩的进步远不如二姐;即便在外人面前提起方小莉,母亲语气里也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而二姐确实配得上这份骄傲。
从小学到高中,方小莉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可惜那时高考还没恢复,她高中毕业后便没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后来进了银行工作。参加工作后,她没丝毫松懈,反而更加努力钻研业务,一有空就勤学苦练基本功,很快就在同事中脱颖而出,成了单位里的业务能手,还多次被选中代表单位参加蒙市乃至全国的各类业务比赛。
即便得了不少荣誉,方小莉依旧在自己的岗位上踏踏实实,任劳任怨,从不会为个人得失计较。后来走上领导岗位,她也没脱离一线工作,待人亲和的样子,特别受单位员工的尊敬和爱戴。
2001年底,上级行要组建市稽核特派员办事处,她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办事处离家很远,她每天早出晚归,加上以她为核心的稽核任务本就繁重;二姐夫在公安处工作,经常需要外出,两人还得一起操心正上高中的外甥女,那段日子,她的生活里满是忙不完的事,格外辛苦。
小美想,或许就是这样常年超负荷的工作,才慢慢拖垮了二姐的身体吧。从2003年春天开始,她浑身总时不时发热,可即便不舒服,她还是没当回事,照样坚持上班。
直到身边人一次次劝她去检查,她才终于抽时间去了医院。一开始,她被确诊为风湿热,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但她心里始终放不下手头的工作,最终还是没同意住院。
5月份,分行交给方小莉一项重要事情——编撰《稽核工作流程》的部分章节。接到任务后,她每天在电脑前伏案工作十几个小时,人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皮肤也愈发蜡黄。
直到家人态度强硬地坚持,她才终于放下手头的事住进医院,很快就接受了手术。即便在修养恢复期间,病床上的她也没彻底放下工作,心里始终惦记着《稽核工作流程》的编撰进度。
任凭家人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停下,最后索性让刚结束高考的女儿守在床边,自己口述内容,让她往电脑里输入数据。靠着这样的坚持,她最终在规定日期前,顺利完成了这本书的编撰工作。
每次打开影集,看到姐妹不同时期的留影,小美都会沉默很久。照片中,二姐始终如一的温和笑容,总能让她想起姐妹间许多的情谊。。。
上小学的时候,小美对老师布置的作文都会感到无比的头疼和焦虑。于是,她常常会央求二姐方小莉替她完成作文,甚至有时候连学校安排的演讲稿之类的任务,她也会毫不客气地麻烦二姐帮忙。
大多数情况下,方小莉都会心软,答应妹妹这个有些无理的请求。然而,她心里也很清楚,这样下去并不是个办法,妹妹必须要学会自己独立完成作文。
第102章方小莉2
修改于9.25番茄原创
有一天,方小莉看着大妹又一次拿着作文本跑来找她帮忙,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美儿啊,你也该好好学学怎么写作文了,姐我也不能总是帮你。要是被妈发现,你又要挨打。”
小美听了,赶紧举起手来,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二姐,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一定会自己写的!”
方小莉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心中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这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啊,你可别忘了自己的保证。”
然而,小美妹并没有遵守她的诺言。下一次作文作业布置下来时,她依旧像往常一样,把作文本递给了二姐,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保证。
最后这次,方小莉并没有如妹妹的愿。“美儿,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既然保证了就要做到,姐不能再帮你了,不然就是害你了。”
哼,不帮就不帮,难道她自己就真的写不出来吗?小美心里虽如此嘀咕,却还是有点发怵。算了,不就一篇感想吗?怎么想就怎么写,高分不高分的无所谓,先交差再说。
那天晚上,小美坐在饭桌前琢磨怎么下笔,就听二姐方小莉说道:“感想就是把你的真实想法写出来,没那么难的。等你写完了,姐帮你看看。”
小美心里一暖——原来二姐也不是真的不管她。可嘴上却依旧不服气:“看你的书吧,别以为离开你我就写不出。”
方小莉只是冲她笑了笑,便又低下头看书。望着二姐脸上那风淡云轻的笑意,小美忽然有些心虚: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老师布置的作文,凭什么要二姐代劳,而且自己还这么理直气壮?
于是,小美静下心来,准备动笔。刚写下一个字,就听二姐开口:“别直接往作文本上写,先在废纸上打个草稿。”话音未落,方小莉便递过来一张演算过算数的草稿纸,还特意翻到了空白的另一面。
“知道了。”小美老实地接过来,铺在饭桌上继续写。让她意外的是,一旦沉下心,思路竟豁然开朗,一口气就完成了草稿。
“不错嘛,你自己这不是很会写吗?”方小莉看完草稿后笑着表扬她。
从那以后,小美真的开始独立写作文了。但每次写完,她都会先拿给方小莉审核,只有等二姐点头认可,她才郑重其事地誊写到作文本上。而她的作文,也总能得到语文老师的赞扬。
方小莉他们那届学的是俄语,小美一直觉得这门语言特别难——发音像绕口令似的拗口,拼写又复杂难懂。即便她二姐各门功课成绩向来不错,有时也会被俄语难住,甚至直白地说过不喜欢这门功课。
有一回,她偶然瞥见二姐桌上翻开的俄语课本,目光突然被一个单词旁的注释吸引住了——上面写着“袜子搁在鞋里”,让她一下忍俊不禁。于是喊来妹妹一起看。
姐妹俩对着那句注释笑得正欢时,方小莉从外面回来,小美立刻好奇地问起二姐这个标注的由来。方小莉笑着解释,班里同学为了记住那些难读难记的俄语单词,特意想出了用汉字联想发音的办法,这样背单词就有趣多了。
听了二姐的话,小美和妹妹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反复念着“袜子搁在鞋里”。也是从这时候起,小美对俄语的偏见慢慢消失了——原来这门看似枯燥的语言里,不仅有困难和复杂,还藏着这样满是笑声的故事。
初中二年级,小美进入了九原一中,和二姐方小莉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每天几乎都是她二姐骑车带她上下学。去一中的小路坡多,路面还不好走,但二姐总爱跟她聊学校里的趣事、班上的逸闻来解闷;聊到开心处,俩人光顾着笑,连人带车摔过好几次。
有一回,方小莉带着妹妹正聊着天,没注意路上的石头,一下就绊倒了。万幸的是,俩人只磕破点皮,没受重伤,可小美的裤子却被划了个大洞。
小美怕回家被母亲赵秀儿发现挨说,赶紧让她二姐晚上偷偷帮她缝补了一下破洞。可最后还是被母亲看了出来,小美没办法,只好撒谎说,是被迎面来的自行车撞的。赵秀儿没再多问,只是把方小莉缝的线都拆掉,重新仔细给缝补好了裤子。
小时候,方小美总爱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琢磨事儿。她最想不通的就是:都是爸妈的女儿,为啥二姐方小莉干啥都这么厉害?
方小莉的课本永远干干净净,字写得跟印出来似的,考试分数从没掉过班里前三名;帮妈妈记家用账,手指头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没一会儿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看着二姐这样,方小美心里又羡慕又纳闷,总想问句“你咋啥都会”。
有时候,小美算做错了事,被妈妈拿着笤帚疙瘩敲脑袋,就会偷偷琢磨:是不是我这脑袋,真被妈妈的笤帚、擀面杖给敲傻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赶紧摇摇头——才不是呢!
在学校里,她方小美可不笨:语文课上,老师提问她总能第一个举手,作文还常被当成范文念;从三年级到五年级,她当了三届班长,连班主任老师都夸她机灵。这些事儿摆着,明白的证明,在好些地方,她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可一沾着数字,方小美就没辙了。家里人好像都长着“数字脑子”:她爸在银行当会计,账本上的数字从没错过;她妈在储蓄所也是会计老手,算盘珠子拨拉的溜溜的,买东西算账跟计算器一样准。
她二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算盘打得又快又准,参加工作没两年,就拿了九原市珠算比赛第一名,那红奖状到现在她妈都保存着呢。就连比她小三岁的妹妹,帮妈妈算水电费都算得明明白白。
她哥虽说不搞数字,但算什么也很厉害,小美甚至想要是她大姐小时候没发那场高烧把脑子烧坏,肯定也是个算账好手吧。
唯独她,见了算术题就头疼,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眼晕。有一回,她妈让她算家里这个月的开支,她算来算去,总数总对不上,急得眼睛都红了。
那时候她蹲在地上嘀咕:我和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吗?怎么大家算账都溜溜的,偏偏就自己,跟数字这么不对付呢?
第103方小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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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院里,营业室那栋三层小楼,打小美两岁前随家里搬来就立在外院的正北。每次去里院担水,她都会路过那栋楼的侧门,一层大厅里几十号人忙着,算盘声此起彼伏。
可她从没羡慕过这些和数字、算盘打交道的职员——在她眼里,这种刻板又枯燥的工作一点意思都没有。
比起不用太费脑的文科,小美的算数成绩确实差得明显。她甚至觉得,自己算数不好,一定和总挨母亲的笤帚、擀面杖打有关。
有一次,小美总算开悟了:她以后不能老顶撞母亲了,得学学二姐方小莉——不管遇到啥事儿都能保持冷静,从不和母亲争执。
另外,方小莉从没挨过母亲的责骂或体罚,并能得到她更多的耐心和好脾气,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一直以来优异的学习表现。
这一点,她自己短期内肯定做不到。虽然心里有些无奈,却也更明确了努力的方向,她决心要向她二姐学习,慢慢提升自己。
“唉。”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妥协。就像班主任王老师常说的:“人的性格往往很难改变。”
看来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如保持本色,做个独一无二的自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美顿时觉得释然多了。
与二姐方小莉相伴上学的那两年,小美觉得很快乐。遇到下雨天,姐妹俩常常要在母亲的催促下早早起床,带上早点,披上雨衣,步行去学校。雨滴打在雨衣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路上的积水在她们的脚下泛起涟漪。尽管天气很糟糕,姐妹俩仍然保持着乐观的心态,一路聊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让这段艰难的路程变得愉快不显漫长。
冬天下雪的时候,姐妹俩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两只可爱的企鹅,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前行。雪花在空中飘舞着,落在她们的外套和帽子上,像一幅美丽的画面。尽管寒风凛冽,但姐妹俩心中充满了温暖,她们坚信,以后无论遇到多大困难,只要互相支持,就能够一起度过难关。一同上下学的日子里,小美和二姐的感情日益深厚。上下学的路上,姐妹俩一同分享欢笑,一同面对困难与挑战。
“美儿,你期中考试英语怎么才刚及格啊?”有天晚上,她二姐方小莉无意中看到大妹的期中英语卷子,很是疑惑的问道。
“小点声,”小美赶紧低声下气的使眼色给二姐。这事可不能让妈妈知道了,不然又会被她讥讽。
“我也没办法啊,我们现在的英语老师。。。”小美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方小莉听,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持和谅解。
哪儿知道,她二姐一点不同情她的遭遇,还严肃的叮嘱她道:“美儿,你以后上英语课一定好好跟着进度学,不然会越拉越远,外语学习不像语文课,差距拉大,就真的跟不上了。你一定要认真对待这件事,听到没?”
“嗯,我知道了。”
小美见二姐对这个事如此认真,便只好应答了下来,她还从没见方小莉用这么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过话呢,看来以后自己还真要好好学习英语了。不然二姐方小莉这里都不好交代呀。
不过方小莉对心直口快,总喜欢顶撞母亲的大妹倒并不讨厌,小学时,大妹就对作文特别憷头,常常求她这个姐姐代劳,后来次数多了,她就决定扼住她这势头,作文让她自己写了。
有时大妹连班里安排的演讲稿都要她帮忙写。“二姐,你就帮我写下发言稿吧,明天还得上台呢,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着妹妹举手对她认真保证的样子,方小莉心里叹口气,决定再帮她一回,反正发言稿这类东西都是报纸上东拼西凑来的,也很好糊弄。
“这是最后一次啊,不过美儿,你自己也要学会怎么写文章,不能总让别人帮你。”
方小莉虽然心里不太想帮忙,但每当妹妹来求她的时候,大多时候,她还是心软的满足了妹妹的一些无理要求,在妹妹面前,她这个做姐的风范还是要保持的。
“嗯,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见方小莉点头,小美大大松口气,连忙跑到炕头边,从书包翻出早准备好的材料,一股脑递过去。只要二姐答应帮她写就成,至于她刚才的保证将后做到做不到,那就不是她眼前该考虑的事情了。
方小莉最大的贡献,就是和妹妹方小靓帮着母亲抚养大了大姐的孩子。方小玉两岁前持续发烧,落下小儿麻痹后遗症。也是那会儿乡下医疗落后给耽误了,行动一直都不很方便。方小美离家早,基本没帮上什么忙。
方小莉是家里的主心骨,父母遇大事小情都会先和她商量,成家后依旧如此,亲戚们有事也常找她帮忙,憨厚的她从无怨言。
方小莉最后一次住院时,小美第二次带着儿子回去看望二姐。母子俩当天从九原下火车后,就立刻赶往医院。
当时的方小莉虽然浑身瘦得厉害,但眼睛依旧有神,只是持续高烧,必须靠输液和吃药才能维持体温平稳。
小美注意到,住了几天医院的二姐还穿着外面的的确良上衣,这样躺着肯定不舒服。等二姐夫离开后,征得二姐同意后,便帮她洗了头、擦了身、洗了脚,还换上了更舒适的内衣。
至于二姐为何一直没换衣服,小美没好追问——是送医时太过匆忙,是二姐夫和外甥女太忙没顾上,还是他们一时大意,都不得而知。
与儿子离开医院后,他们路过一商铺,黎暄见有个瓷雕不错,就同妈妈商议买来送给二姨,那是个小猪肩上立着个小老鼠的雕塑,“妈妈,咱把它买来送给二姨吧,她肯定喜欢。”
于是,他们又返回了一趟医院,“放在床柜上挺好的。”方小莉温温的冲她笑了下,小美仿佛又看到少女时期的二姐正对着她笑,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流,赶紧与姐夫告别匆匆离去。
小美至今都不以为二姐会走的这么快。那天在医院刚一见面,不用她搀扶,自己还能下床上房里的卫生间,吃饭胃口也很好,饭前都能吃下一个苹果。
而且和他们母子告诉事情时,头脑也很清晰,说到姐妹们远天远地的分开,几年见不着面,她一双大眼里不停往外淌着眼泪,看的小美心如刀绞,但只能强忍着不敢流泪,嘴上不住说着宽慰她的话。
也是最后这次住院,方小莉终于得知了自己的病情,此前大家都对她隐瞒的很好,说胆结石什么的,憨厚的她也信。
第一次手术休养了没多久,硬要去上班,说家里闷的难受,工作才有意思,大家也不敢道破,依了她去。
亲人不管谁得了大病,家人都会惊慌忧虑,往往为病者考虑的多,怕思想负担重,加深病情。其实如不去隐瞒,早点知会一下,或许能警醒其更加珍惜爱护自己,而非和从前一样奔波辛劳。
小美想,如今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二姐和黎远山,他们现在都是另个世界的人了,他们生前都很善良,在那个世界应该过的很好吧。而自己这些活着的人,在思念他们的同时,认真过好每一天,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吧。
第104对姑姑的回忆
修改于9.17番茄原创
小美对姑姑早年的事没什么印象,大都是后来听母亲慢慢说起的。姑姑是父亲唯一的妹妹,比父亲小两岁。当年全家从老家迁去九原的时候,姑姑刚读完高小,也跟着一起去了九原。
到了九原后,在哥哥的帮助下,小美姑姑很快有了份工作,参加工作后,她也依旧和小美一家住在一起。小美母亲总说,那时的姑姑人很精明,做事又能干,不光把自己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下班回家还会帮着她做家务,也是家里的“小顶梁柱”。
后来,经人介绍,姑姑认识了在临市工作的姑父,没多久就嫁了过去。临市离九原只有几十公里远,不算特别偏僻,但对当时还年幼的小美来说,这些关于姑姑迁家、工作、出嫁的事,都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没留下半点自己的记忆。
姑姑因病去世那年,小美刚上初二。如今她总记不清,当时父亲为何只带了她去临市——是自己缠着恳求,还是父亲特意做的决定?但无论缘由如何,小美心里始终觉得,能陪父亲送姑姑最后一程,总归是种安慰。
父女俩赶到临市姑姑家时,姑姑已经闭上了眼,躺在那里的她毫无生气,连与唯一的兄长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留下。小美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感受着他难掩的悲痛,自己心里也堵得发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她忍不住不时瞟向棺椁里的姑姑,厚厚的妆容盖在脸上,惨白的底色上,两颊点缀着胭脂红,完全没了往日的秀丽模样,反倒透着几分吓人。
屋子里的亲人都浸在悲痛里,小美的表姐和弟妹更是号啕大哭,哭声像重锤敲在小美的心上,让她越发难受。她的眼眶早就蓄满了眼泪,却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哭声,只能任由酸涩在喉咙里打转。
站在父亲身后,小美比谁都懂他此刻的痛。姑姑是父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依靠的兄妹情,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望着父亲紧绷的背影,那份沉甸甸的、既舍不得又留不住的难过,像潮水般从父亲身上漫开,她清晰地感受得到。
离开临市返回九原的火车上,父女俩并排坐着,全程没说一句话,车厢里旅客的吵闹欢笑声,也掩不住父女俩此刻的悲伤和沉默。小美忽然觉得,只有单独陪着父亲,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伤感——像化不开的雾,裹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父亲突然用手掩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小美再也绷不住,眼泪跟着砸落,终于哭出了声。
人生无常,每一次亲人的离去,都会在生者心上刻下一道长长的伤口,留下挥之不去的伤痛。这样深入骨髓的痛,从来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复的,或许,要花上整整一生的时间,才能慢慢将它熨帖、治愈。
临市的很多景象,在小美脑海里早已变得模糊,但有些深深印在记忆里的片段,却始终清晰。算上送姑姑最后一程的那次,她这辈子总共只去过姑姑家三回。
第一次是和妹妹俩去的,每天和表姐弟妹出去到外面的树林疯玩,衣服弄脏了回来,姑姑也不会像母亲那样训斥她和妹妹。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姑姑家最早住在农场。那是个被篱笆围着的大院落,正面有三间屋子,布局和她姨婆家有些像,只是面积稍大些。就连烧水做饭,也和姨婆家一样用大锅大灶——就是这个灶台,给小美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印象深,是因为她第二次去,有回姑姑煮饭,让她帮着往灶坑里添干柴时,灶内突然窜出一大股火苗,直扑她面门,还一下子烧掉了她大半的眉毛。幸好那时姑姑反应快,及时把她拉开,才没让她落得毁容的下场。
假期快结束时,小美的眉毛还没完全长出来。为了遮丑,她每次出门都得戴上毛线帽子才敢出去。
至于后来到底过了多久才不用戴帽子,她已经记不清了。可这些与灶火、帽子有关的片段,却像刻在了她脑子里,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姑姑家有四个孩子,表姐林、表妹,还有两个表弟,个个都生得好看。
表姐林和小美的二姐年纪差不多,性格开朗又大气,说话办事向来大大咧咧,小美跟她待在一起,总觉得格外亲近,满是亲人的暖意。表妹性子要娇弱些,肤色和脾气都随了姑姑,文静又少言,不过气色比姑姑要好,脸上总带着点红润。两个表弟也十分惹眼,尤其是小表弟,一双大眼睛配着长长的睫毛,皮肤白白嫩嫩的,特别招人喜欢。
姑姑走的时候,小表弟还不到十岁。小美后来离家早,和这些亲戚渐渐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姑父是怎么辛辛苦苦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的。偶尔回老家,她才从母亲嘴里零星听到些孩子们的近况——表妹和两个表弟都很有出息,如今都在机关工作。只有表姐的消息,她知道得很少,脑海里留存的,始终是那个泼辣能干、模样秀美的姑娘身影,和自己的二姐有几分相像。
小美的姑姑和她父亲一样,性子偏闷,平时不爱多说话,但小美还是很喜欢去姑姑家串门。
一来是姑姑待她和妹妹格外温和,从没大声呵斥过她们一句;二来是姑姑对自己的四个孩子也同样耐心,说话从不像母亲那样急着大喊大叫,总是温言细语的,听着就让她觉得舒服。
小美对姑父的印象一直很好——他性格开朗,待姑姑和孩子们都十分呵护。去他们家从没见夫妻发生过争吵,反倒是姑姑有时候得理不饶人。
后来姑姑身体不好,姑父陪着去京城看病,来回路过九原,总会在小美家暂住几天。姑父在九原的亲戚也会特意跑来看望,这让本就不富裕的小美家添了不少麻烦。
那时小美家已是七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亲戚一来,母亲总要把平时省下来的白面拿出来,要么给他们擀面条,要么包饺子吃。
有一年过完年,家里还剩不少羊肉馅,连着吃了几顿羊肉胡萝卜饺子后,姑父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嫂,就不能换个炒菜吗?这羊肉胡萝卜饺子实在吃腻了。”
小美也跟着附和:“妈,姑父都不爱吃您包的羊肉饺子,干嘛总做啊?”话音刚落,就被母亲小声训斥:“你懂什么!还炒菜?咱们家有多余的钱买猪肉和菜给他们做的吃吗?”
那一刻,小美才发觉母亲的不容易。家里平常那点白面,本就紧着胃不好的父亲吃,他们自己顿顿几乎都是窝窝头和摊花玉米饼子。姑姑一家每次来,母亲能把家里这般金贵的白面拿出来招待,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心意。
第105章对父亲的记忆
方忆修改于9.25
在小美的记忆中,母亲对父亲总是格外体贴。从她记事起就留意到,家里的但凡有好吃好喝的,母亲总会优先留给父亲享受;而那些既累人又不轻松的家务活,母亲也很少让父亲插手。
小时候的事她记不清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感到困惑:明明父母都在外辛勤工作,为什么回家后几乎所有家务都由母亲一人包揽?父亲却很少下厨做饭,或帮着料理家务。
每当看到父亲下班后舒舒服服地坐在炕上,有时还会倒上一杯酒,就着几颗花生米独自小酌,等待着饭菜上桌,而母亲却在地下忙碌的身影时,小美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感。
但她只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面对着这样的家庭景象,尽管心里希望有一天家里的一切能变得公平些——大家都能分担家务,一起享受温馨的家庭时光,但眼下对改变这种现状却感到无能为力。
当然,小美也深知父亲在外面工作很辛劳,但她也渴望一个更加平等与和谐的家庭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家人能互相关爱,共同承担家庭重任。
有一天,家里没人,小美在里屋的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无意间翻出了一堆黑白照片。其中一张一寸大的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拍得十分精致。
照片中的父亲,留着油光光的大背头,浓眉俊眼、鼻梁高挺,不薄不厚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狭长的眸子里射出的光亮犹如水光潋滟一般迷人。
虽然小美觉得后面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不大合适,但此刻的她也找不出别的词来替代,好像眸光潋滟更合适。
小美不禁想,难怪母亲一直对父亲那般的纵容,并心甘情愿地好生伺候着他。有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陪伴在身边,她怎舍得让他为柴米油盐这些琐事操心呢?
她也是外貌协会的,看到父亲年轻时如此帅气的模样,顿时就失去了想要声讨他的动力。
小美接着又仔细端详起了母亲年轻时候与父亲的合影照,她觉得,俩人站在一起,确实显得不那么般配。母亲的个头不高,就算穿上了高跟鞋,也只能到父亲的肩头之下。
而且,她的短发还烫成了看上去很搞笑的爆米花儿式,眼睛也不大。要说母亲唯一好看的地方,就是小巧的鼻子,这一点也遗传给了她方小美。
看着母亲年轻时这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小美想,看来他们兄姐妹几个确实是沾了父亲好样貌的光啊。既然如此,那父亲身上那些缺点,在她看来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对于年轻时的父亲,小美确实没有太多清晰的记忆。那些关于父亲的过往,在她的脑海里就像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尤其是她童年和少女时期的经历,大部分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有些事情,她甚至完全想不起来了。
然而,生活总是会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印记,有一件事情让小美至今记忆犹新,那就是跟着父亲和哥姐去郊外打茬子的事情。直到现在还能隐约回忆起当时的一些情景。
前一天的下午,她就见父亲把要带的干粮准备好了,那是张比她看的大部头书还要厚的发面饼,等父亲烙熟饼后,切下一条又分成小块,给家里每人都尝了一点,然后把它切成方块放进盆里用蒸布盖了起来。
小美把分给自己的那块吃进嘴里后,感觉她爸做的饼真是好吃极了,里面卷了油盐和芝麻,外皮也烤的金黄,一层一层的,吃着又软又香。
“没有去年那样做好吃,”
大姐方小玉见二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一边嚼着嘴里的饼,一边小声对她说:“这种饼得趁热吃,放凉了不如刚出锅的好吃。”
“那爸爸去年烙的什么饼?”小美对吃的特别感兴趣,因为他们家那会儿几乎没什么能吃的好东西,这一点,差人家陈翠珍和姜永惠他们家远了。
“发面的时候加点白糖,做好后上面撒点芝麻”,做出来比这次的还要厚点,放冷了也好吃。”
小美撇了撇嘴,心道:这不就是陈翠珍常从她家里拿给她们吃的芝麻发面饼嘛,人家翠珍妈每隔几天都会烙给女儿做着吃。
不过,在小美看来,翠珍她家的饼好吃是好吃,但没她爸今天做的芝麻饼好吃。旁边方小靓也很快吃完了饼,眼睛直往放饼的盆里瞅。小美也意犹未尽的咂吧着嘴,心想,要是能再吃一块就好了,不然如大姐说的,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忙完一切的方与衡,回头看到两女儿眼巴巴盯的着盆子,便笑着又撩起蒸布拿出一块分给了俩人。小美掰给大姐一点吃完后,依然有点不满足。
过了一会儿,趁家人都没注意,她过去掀开蒸布偷拿了一块就溜出了家门。外面偷吃完后,小美没敢着急回家,直到快吃晚饭时才又溜了回来。
“你疯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回来吃饭吗?明天你就代你大姐跟着你爸他们去打茬子吧!”
刚进门的小美听了母亲的呵斥,心里却很是欢喜,终于能跟着父亲去打茬子了。下午偷吃饼的事好像没被家里发现,她不由放松下来。看来她爸切完饼子没数过啊,这要换作她妈妈,心中早有数。
第二天打茬子现场,小美看着前面不停挥着铁锹挖茬子的高大身影,想到昨天自己偷吃饼没有被爸爸发现的事,她不由想,其实父亲对她们姐妹几个比母亲好多了。起码几乎没有打过她们,做的饭菜也比母亲做的要精致好吃。
有一次,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小美不知因什么事惹到了母亲,被她推搡到院里罚站,当时她连围巾和帽子都没戴,尽管从头到脚冻的麻木,她就是不愿回屋向母亲求饶。
隔壁的郝姑姑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她家出来在外面敲了敲他们家门喊道,“赵姐,大冷天的,你把孩子赶出来冻坏了咋办?”
小美母亲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走出来,对在小凉房跟前站着不动的三女儿喊道:“赶紧回屋去!下次不许再多嘴了!”
可小美站在那里就是不动,她妈见三女儿没听她的,正要上来抬手打她,郝姑姑连忙拦住说:“赵姐,美儿肯定是站麻了,赶快把她抱回家去吧。”
第106章对父亲的记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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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这时候,方与衡正好提前下班回来了,连忙过来问道。看到她爸爸回来了,小美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的直流,的确如郝姑姑说的,此刻的她,腿脚麻木的根本挪不动步了。
“你也真是,这么冷的天让美儿出来罚站?”方与衡边说边弯腰抱起女儿往家走,可她妈后面还嘴硬的说:“我就是让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那你也得挑时候,多冷的天。”方与衡边往家走边生气的说道。
有一次,小美的父亲在家中独酌至微醺之际,恰逢小美母亲与她大姐、二姐以及她哥都不在身边,这让他一下卸下了平日里的拘谨,在已步入中学阶段的两个女儿面前,无所保留地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了她们的母亲对这个家庭的无私付出。
带着几分酒意,方与衡语气轻柔真挚地对两个女儿说道:“你们还小,有些事情可能不太理解。为了给你们起名字,你妈可是费尽了心思。。。”
“她一页页地翻阅着《新华字典》,逐字逐句地仔细推敲,你哥的名字是从‘锦绣前程’这个充满希望的成语中选取的。这两个字虽然简单,却承载了她对我们这个家庭深深的期望和美好的愿景。”
“说到你们姊妹几个的名字——方小玉、方小莉、方小美,听起来可能觉得起的有些随意了一些,但它们其实寄托了你妈妈对你们姐妹深深的爱与期望。”
“你们千万别误会你妈她重男轻女,其实每个名字背后都体现了她对你们平等的爱,你妈希望你们各自都能像玉一样美好,像花一样美丽动人。”
上了小学以后,方小美开始对自己的名字感到不那么满意,她觉得“小美”这名字有些俗气。与美丽的大姐和二姐相比,她只能算长得清秀了一点。这让她感到有些困惑,为何父母会给她起这样的名呢?
“你刚出生时,体重轻得就像一只小猫,这让你妈妈感到很是担忧,她怕你难以健康的长大。因此,想给你取名‘小猫儿’,也是希望你能像小猫咪那般顽强的生存下来。不过你爸爸我当时没同意,坚持要给你起一个寓意美好、更具生命力的名字,这才有了你现在的名字。”
当得知这背后的故事后,小美心中那份对名字的抵触情绪随之消散不了少,比起什么“方小猫儿”,显然“方小美”这个名字显得更加可爱一些。
此外,她对妹妹的名字倒是颇为赞赏,觉得母亲给妹妹起的“小靓”这个名别具一格,既洋气,叫起来又悦耳动听,还透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在五个孩子中,二姐方小莉凭借着出色的学习能力和智慧的头脑,在孩子们中显得特别出众。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的佼佼者,稳稳地保持在前几名的位置,这份持久优异的状态让父母打心底里感到骄傲。
方小莉性格安静踏实,虽然平常不爱多讲话,但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坚定和沉稳,这样的品性在家里家外都得到了大家的认同。父母更是喜欢她踏实稳重的性子,除了儿子方锦程外,方小莉就是父母心中最中意的孩子。
而大姐方小玉的命运多舛。在三岁那年,她不幸患了一场感冒,最终高烧不退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当时由于小美的父亲人在京城,她母亲一个人没啥主意,也未能及早的带她大姐去医院救治。
所以待到方小玉的感冒好了以后,人们才发现,原本聪明伶俐的那个小女孩变得有些憨傻木讷了,即便小美母亲事后醒悟,也于事无补了。
由于方小玉是家中的老大,家务活便更多地落在了她的头上,从生火、拉风箱、到协助母亲料理饭菜,方小玉全身心的投入到各种琐碎的家务劳动里,无怨无悔地为母亲分担着生活的重担,但小学毕业后她就没再继续上了。
小美曾听母亲说,父亲早年常常下乡支农,因为常常走乡串户饮食上不规律,所以胃落下了毛病,不能吃粗粮,得精心养着。
他们家每月供应的那点细粮也总是先给父亲吃,最常见的一幕是,他们几个孩子和母亲围坐在地下饭桌旁吃就着面汤,啃着窝窝头或玉米面饼子,他们的父亲则在小炕桌前喝着白面条。
仅靠父母微薄工资支撑着的七口之家,生活一点不宽裕,白面馒头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奢侈食物。
小美和姐妹们平常更捞不着新衣服穿,只有到了过大年团圆的日子里,他们才能换上崭新的衣裤和鞋袜,享受平日里难以吃到到的食物和小零食。
由于生活物资供应实行的是严格的票证分配制度,米、面、油等基本生活用品都限量供应。每个月家里供应的那点白面,真不够全家人吃上几顿的,直到过年才能敞开了吃白面做的馒头和炸油饼。平时每顿饭基本不是窝窝头,就是玉米面饼子等粗粮。
小美父亲方与衡早年虽在银行工作,不过他属于干部编制,收入自然比在储蓄所当柜台员的小美母亲要高出一截。
后来,等小美成家后,回去问过母亲这个问题。面对女儿的疑问,老太太平静的说道:“你爸爸从小就失去了你爷爷的庇护,又在你奶奶和你姨婆,以及几位舅舅们的宠爱中成长起来,并未真正体验过寻常百姓的艰辛生活。。。”
“那时候,他的收入比我要稍微多一些,而且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每个月除了给自己留10块钱零花外,其余的薪水都悉数交给了你妈。。。”
当小美问到母亲的暴脾气是不因为一个人操劳家务的原因时,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小美父亲坐下来笑着说道:
“美儿,你还不了解你妈?她这急脾气可不是因为嫁给你爸才有的。”
老爷子脸上泛着红光乐呵呵的接着说道:“你是不知道,美儿,过去在他们赵家庄还没出嫁的那些年轻姑娘里面,你妈厉害着呢。那时候每次有人跟她拌嘴吵架,她从来就没输过一次,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刀子嘴’。”
老爷子说话时,露出了仅剩不多的几颗牙齿,那是因为爱吃甜食所致。
第107章对父亲的记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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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年,小美父亲不仅在饮食上十分挑剔,还很注重身体保养。没来岛城以前在九原糖厂居住时,每逢周末小美回家,总会不经意间看到父亲正在进行全身按摩。
早晨天还没放亮,家里人都还没起床,老爷子已经坐在卧室阳台的藤椅上做全身按摩操了;而到了晚上,则是在睡前,依靠在卧室的床头来一遍。
小美见过几次。父亲的按摩动作有条不紊,他先是将双手掌心搓磨几下焐热,然后轻柔地揉搓着脸颊,从眼周到下颌,每一处肌肤都被悉心呵护。接着,他的双手缓缓下移,按摩着脖颈、肩膀,再延伸至手臂和手掌,连指缝都要反复揉搓数遍。
完成上半身的按摩后,老爷子会缓缓起身,将裤腿卷至膝盖处,再坐下来从大腿外侧开始揉按,直至小腿肚。最后,他会低下头,专注地揉搓着脚趾,每个趾头都要被捏一捏、转一转,直到整个脚掌都发热为止。
小美母亲常常笑着调侃老伴“太折腾”,然而,谁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份坚持给小美父亲带来了诸多益处——尽管他与母亲同龄,都已年近古稀,但父亲的脸色却始终红润有光,不像母亲偶尔会流露出疲惫之态。
再瞧瞧老爷子的头发,虽然前额早已光秃,露出一片光洁的脑门,发量也比过去稀少了许多,但剩下的头发却毫无老态,只需用梳子轻轻一梳,便能梳理整齐。那乌黑的发丝在光线的映照下,还泛着柔和的光泽,令外人见了都不禁夸赞:“老方,你这红光满面的精神头,哪像快70岁的人啊!”
小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间,她就听到母亲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冷哼。这声冷哼仿佛是对父亲刚说那番话的一种回应,紧接着,小美母亲毫不示弱地回怼道老伴:“我要不是出了名的能干,孩子奶奶怎么会找媒婆到我家去提亲呢?”
小美抬起头,看着母亲那满脸自信的表情,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有故事啊,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母亲注意到了三女儿的表情,她鼻子里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哼,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始耐心地解释起来:
“你奶奶作为一个寡母,独自抚养你爸和你姑姑长大,自然是把他当成心头肉一般疼爱。你爸爸从小就被家里人宠着,什么家务琐事都不用做,简直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所以啊,你奶奶就想着找一个精明能干的媳妇,能够帮你爸爸打理生活,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的。”
“那您当时是看中了我爸哪一点呢?”
小美满脸狐疑地看着母亲,心中暗自思忖着,“您不是最痛恨好吃懒做的人吗?”毕竟,小时候的她可没少因为被母亲责骂“好吃懒做”而感到委屈。
然而,小美母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心思,她嘴角挂着一抹笑容,乐呵呵地开始赞美起老伴来:“你爸年轻那会儿啊,那可真是一表人才!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而且你爸性格也好,待人真诚,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他更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啦!”
小美听后不觉莞尔,原来母亲年轻时也是个颜控啊,怪不得对父亲如此百般娇宠。
有一回,小美看着母亲起身走进小屋,从柜里翻出父亲年轻时期已泛黄的老照片,邀她一同观赏。黑白照片上的父亲果然帅气,俊秀的五官,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更彰显出了独特的时代韵味,活脱脱像是老电影中走出来的角色。
看来无论在哪个年代,女性在选择伴侣时,都会不自觉地关注对方颜值这一重要因素。若当年母亲选择的是相貌平平的人,是否还会如父亲这样无微不至地宠爱着呢?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小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成人。然而,当她回首往事,却惊讶地发现,年迈的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竟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她的父亲,依然过着那种悠闲自在的“精致”生活。每天早上,他都会早早起床做健身操,给他那些花花草草浇浇水,然后精心地梳理自己的头发,穿扮好后,拿着老伴递过来的垃圾出门溜一圈,回来时在楼下报箱取上专门定的一份参考消息,回家坐在沙发上边喝水边看报纸,耐心等着老伴把早饭端过来。
吃了早饭往往会小睡一会儿,再带着老伴儿的指令下楼到附近超市买中午需要的食材,回来时在街边上买些自己爱吃的水果。
随着家境日益的改善,老爷子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却从未改变。那些昔日让人侧目的“讲究”,如今看来虽然不再那么引人注目,但却也成了他独特的生活方式。
而小美的母亲,则始终如一地忙碌于家庭琐事之中。她每天早早地起床,为一家人准备早餐,然后开始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看电视。尽管这些事情看似琐碎,但她却做得井井有条。
当然,偶尔老两口之间也会有一些拌嘴争吵的时候,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他们太熟悉彼此了,所以才会在一些小事上产生分歧。不过,这些小小的争吵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那份平淡而真挚的感情,相反,它们更像是生活中的调味剂,让他们的感情更加深厚。
几十年来,父母之间的这种相处模式从未改变过。他们或许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也没有甜言蜜语的浪漫时刻,但他们用彼此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小美父亲来自鲁省乡下。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发展,家人早年将他送到京城工作。尽管他在那里体验了都市的繁华热闹,但内心深处仍保留着自幼接受的传统观念和旧时礼教思想,这些仿佛深深镌刻在他心中,难以改变。
他自小就在家庭的溺爱中长大,就如同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一般,备受长辈们的关爱和保护。这样的成长经历,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的行为习惯,所以在很多方面,正是家人的这种宠爱,让他形成了一种特有的习性。
正如小美母亲常对女儿们讲的那样,她们的父亲是个极其难得的优秀男人。从始至终,他都坚决远离不良的生活嗜好,既不抽烟也不酗酒,更不曾在家人心中留下任何暴力行为的阴影,这样的品质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中尤为珍贵。
“每当发工资的日子到来时,你爸爸总是会把所有的薪水交给我,自己只留下十块钱当作零花钱。”
这种做法无疑让小美母亲对她父亲充满了深深的信任与爱意。在她母亲心中,这样一位丈夫是她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坚实后盾,也是这个家庭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柱。
小美越发觉得,父亲身上藏着不少值得称道的品质。除了母亲常提的严于律己、不沾烟酒这些明显优点,生活里的他虽偶尔会显出自私的一面,但整体上性情敦厚、行事堂堂正正。
在单位,父亲是同事们公认的好人缘;在银行大院里,他的口碑也相当不错。小美甚至觉得,若不是父亲这般性格,恐怕很难与母亲那直率火爆又爱唠叨的性子,维持这么多年的和谐共处。
第108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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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小美心中有两个“母亲”的形象。一个是隔壁的郝姑姑,她的声音柔和,如同春风拂面。那次被母亲赶去院里罚站,小美腿脚发麻时,郝姑姑都会留意到,并轻声劝告“赵姐”不要再打骂孩子。
另一个则是她的亲生母亲,脾气像鞭炮一样火爆,说话直接,还总爱唠叨。
那天,父亲从外面将小美抱回家。她趴在父亲的肩膀上,恰好听到了隔壁郝姑姑对母亲说的话:“赵姐,你以后别再打骂美儿了。这孩子跟你一样,心直口快,脾气也倔得很。”
在此之前,郝姑姑就注意到她站得腿脚发麻,这份细心让小美的内心充满了温暖。心想,连亲妈都没有注意到的小事,郝姑姑却看在眼里。从那时起,小美就默默地期盼着,希望能有个像郝姑姑那样温柔的妈妈。
后来,郝姑姑结婚了,并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她对这两个女儿疼爱有加,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次小美去郝姑姑家串门,都能看到那两个小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在妈妈身边撒娇。小美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羡慕之情。
而她们的妈妈总是忙于工作和家务,很少有时间陪伴孩子。而且她脾气急躁,和孩子们说话都是大嗓门,像吵架一样。被母亲呵斥打骂时,小美常常感到孤独和无助,她渴望妈妈能像别人家的妈妈那样,对孩子们温柔一点,给予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不过真要说起自己的母亲,小美又觉得她是个“厉害人物”。听她后来跟孩子们讲,她高小毕业后就跟着父亲调到九原,在东区银行储蓄所谋得一份差事。初来乍到的母亲,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努力,没几天就跟同事们处熟了,业务也上手极快。
银行里的人都对小美母亲的算盘手艺赞叹不已。她坐在柜台里面,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子碰撞的声音又快又脆,仿佛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不管多复杂的账目,她都能算得又快又准,令人惊叹不已。有时储户站在柜台外观看,都忍不住夸赞道:“赵会计这打算盘的手艺,真是一绝!”
储蓄所同事们也常说,遇到难算的账,找赵姐准没错。她母亲的计算能力仿佛与生俱来,她总能迅速地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让复杂的账目变得清晰明了。
小美总觉得,她母亲对数字的敏感是从姥爷那里遗传来的。她后来听母亲说,姥爷是村里出了名的算账好手,不管是分粮食还是丈量土地,姥爷都能准确无误地完成。这种对数字的天赋,仿佛能中代代相传,让小美对母亲和姥爷都充满了敬佩之情。
小美母亲将算账的本领巧妙地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之中。每个月,她都会拿出一个小本子,仔细记录家里的每一笔开支。
夜晚,在灯光下,她认真地计算着,哪一项花费超出了预算,哪一项还可以节省,每一项都清晰明了。
“这个月的菜钱超出了两块,下次买白菜就别买净菜了,带帮的更便宜,还能腌咸菜。”
“孩子们的作业本不用买新的,用完的本子反面裁开,订成小本子还能继续用。”
在小美记忆里,她母亲的精打细算,既能在账本上算出柴米油盐的精准账目,也能把不宽裕的日子打理得妥帖。
家里的菜钱要按天算计着花,可她和姐妹身上的衣服从没有邋遢的时候:旧衣服改改尺寸就能从姐姐穿到妹妹身上,洗得软塌的棉布被她熨得服服帖帖,连衣服上的破洞都被她补得平平整整,透着一股穷日子里的体面劲儿。
小美母亲退休后的头几年,单位仍热情地邀请她回去做对外咨询业务,甚至还宣称没有她就无法正常运转。老太太一开始对此满心欢喜,她觉得反正自己在家里无所事事,出去工作不仅能打发时间,还能赚取一些额外的收入,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咨询点与家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每天骑车往返都需要耗费几十分钟。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吹打着她的脸庞,脸被冻得通红,双手也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甚至难以握住车把。
小美父亲看着老伴每天疲惫不堪地回家,于是极力劝说她辞去那份工作:“家里并不缺钱,你要是把身体累垮了可如何是好?”孩子们也纷纷表示赞同,在家人的关心下,她母亲最终决定辞去了这份工作。
从此,闲下来的小美母亲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电视上。白天,她需要忙于做饭、打扫屋子等家务,没有太多闲暇时间看电视。但一到夜晚,电视前的沙发便成为了她的“专属领地”。
小美父亲对电视剧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每天看完新闻联播后,要么出去散步锻炼身体,要么回到书房静静地看报纸。老两口从未因为争抢电视而产生过矛盾。
后来,小美父母随着妹妹一家回到了老家港城居住,但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每天晚上吃完饭后,他们会仔细地收拾好餐桌和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聚精会神地观看,就连广告也不会轻易错过。
尽管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年龄逐渐增长,但她的性格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那种急躁和果断。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拖地收拾家,她都做得井井有条,从不让老伴插手帮忙。即使儿女回家帮忙洗个碗,她也会不放心地在旁边看着,生怕他们做得不好。
晒衣服时,她会把衣架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这是一项重要的任务。甚至进门拖鞋摆放的不整齐,谁把东西放乱了,她都会念叨几句,让人不禁觉得她有些过于讲究。
然而,当她妈妈坐在电视前观看剧集时,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平日里的坚强和理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多愁善感的一面。看着苦情剧,她会情不自禁地被剧中人物的遭遇所感动,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怎么也止不住。而当看到喜剧时,她又会笑得像个孩子,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第109章母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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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最佩服的,是她老妈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有时一家人去港城看父母,刚到家放下包没多久,她妈就笑着考她:“美儿,还记得崔护那首写桃花的诗不?开头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下一句啥来着?”
她愣了两秒还没答上来,她妈已经顺口接了:“人面桃花相映红。后面两句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呀!”连诗里“物是人非”的典故,都跟着讲得明明白白。
过了会儿,她去厨房帮她妈择菜时,老太太又突然问女儿:“韦应物有句‘春潮带雨晚来急’,你想想下句?”小美又被问住了,没记全,妈她妈就提醒:“是‘野渡无人舟自横’,你上学时总把‘渡’写成‘度’,现在还忘呀?”
“五讲四美三热爱”对她妈来说更是小case,之前小区知识竞赛,她当场就把内容背了出来;更出奇的是世界各国的名称和首都她也能脱口而出,连小美没听过的苏里南,她妈都能准确说出首都是帕拉马里博。
“了不得,我看你妈妈都能去参加吉尼斯大赛了。”
小美想,老爸这话倒也不是没可能。
除此之外,她老妈能够清晰地记住所看过的每一部电影或电视剧中各个角色在不同时期的扮演者和相关剧情,甚至连一些细微的细节都能如数家珍。这让小美不禁感叹,她妈对电视剧的热爱和专注真是到了极致。
而且,老太太看电视时的目标非常明确,针对性也极强。一旦发现《焦点访谈》或是《实话实说》,以及后来火爆的《养生堂》中有她认为极为关键的内容,或者哪个频道正在直播重大案件审理等重要节目,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拨打电话,提醒儿女们及时收看。
有时,小美已经进入了梦乡,接老妈打来的电话后,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会乖乖地爬起来打开电视。然而,往往看了几分钟后,发现并没有老太太说的那么重要,只好又关掉电视,继续回到温暖的被窝里。
但下次母亲再打电话,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照做,因为她明白,这也是母亲对他们的关心和爱护,是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小时候家里穷,她们穿的衣服大多是母亲用便宜棉布缝的,旧了破了,母亲就找块碎布补一补,针脚走得又细又密,补好后平平整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补丁。
那时候,小美和妹妹最盼望的就是过大年,因为只有过年,她们才能穿上新衣服,吃上好东西。
小美母亲做衣服总选厚厚的灯芯绒布料,说耐穿,颜色也偏爱红色。小美从小就不喜欢红色衣服,觉得太扎眼,可每次提意见,都会被母亲驳回:“小孩子懂什么?女孩子穿红衣服才好看,喜庆!”
所以每年春节,小美和姐妹们都穿着红色的灯芯绒外套,直到她参加工作,能自主买衣服了,才终于摆脱了穿红色上衣的阴影。
有一年夏天,小美母亲突然说要给小美和二姐方小莉各做一套连衣裙。小美是女孩子中的老三,平时穿的都是大姐和二姐剩下的旧衣服,一听有新裙子,兴奋得好几晚没睡好,每天放学回家都要问母亲:
“妈,裙子做好了吗?”可她母亲总说“再等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美问得次数多了,也没了那份耐心,渐渐就把这事给忘了。
直到一个下午,小美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条淡青色的连衣裙,正往裙摆上缝着花边。
“妈,你这是……”小美愣在门口,母亲抬头笑了笑:“给你和你二姐做的裙子,快好了。”小美这才知道,母亲是趁储蓄所轮休,或是晚上姐妹们都睡了,悄悄赶制的裙子,她和二姐一点都没察觉。
方小莉放学回来,看到新裙子很是高兴,很快就拿着母亲递过来的裙子跑进里屋试穿去了。小美却没那么开心——她早就跟母亲说过,想要一条亮蓝色的连衣裙,可母亲做的是淡青色,跟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站在一旁,脸色闷闷的,转身想出去,却被母亲叫住:“美儿,你的裙子也做好了,快来试试。”
“我不试,这个颜色我不喜欢。”小美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她母亲愣了一下,但没像平时那样发火:“就你挑剔,你二姐都去试了,快试试,不合身再改。”
这时,方小莉从里屋走了出来,淡青色的连衣裙很合身,衬得她皮肤白白的,确实好看。小美母亲看着二女儿,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小美:“快去试试你的,别任性。”
“有什么好试的?跟我爸的旧衬衫一个颜色!”小美心里的不快一下子涌了上来,大声喊了一句,“我都说了要亮蓝色,您怎么不听啊!”
小美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去“啪”的一下就给了三女儿一记响亮的耳光。小美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怎么就你事多?有新裙子穿就不错了,你大姐和你妹妹还没有呢!”她的的声音也带着怒气。
“那你给她们穿吧!反正我不穿!”
小美哭着推开门,跑了出去。那天她在外面躲到天黑,还是二姐找到她,把她劝回了家。之后的一个星期,小美没跟母亲说话,她母亲也没提裙子的事,好像那天的争吵从没发生过。
只是每次看到二姐穿着淡青色的裙子进出,小美心里就不是滋味。
直到一个闷热的夏夜,小美和二姐正在饭桌前写作业,母亲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捧着一个布包。走到小美面前,才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亮蓝色的连衣裙——正是小美梦寐以求的颜色。
“来,试试合不合身,给你改了好几回。”她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小美愣住了,“妈,这是……”
“你不是喜欢亮蓝色吗?快试试吧。”一旁的方小莉催促道。
小美这才高兴的接过裙子,迫不及待地试穿了起来,大小正好,亮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很好看。
“合身吗?”小美母亲凑过来,帮女儿拉了拉裙摆,直起身问道。
“合适。。。谢谢妈。。。”
后来方小莉告诉妹妹,“妈妈为了买这块亮蓝色的布料,下班后骑着自行车跑了好几个供销社,有的店没货,有的店颜色不对,最后在城郊的一个小店里才买到的。”
小美听了,心里又酸又暖,想起那天自己对母亲说的话,后悔得不行。那条亮蓝色的连衣裙,小美一直珍藏着,每年换季都会拿出来晾晒,看着它,就想起母亲拿着布料,在灯下赶制裙子的模样。
第110章母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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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长大后,心中始终难以忘怀的,便是母亲的那双手。那双手粗糙无比,手指关节高高凸起,掌心更是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些都是母亲多年来辛勤做家务、手洗衣物所留下的印记。在那个没有洗衣机的年代,家里所有人的衣服、床单、被套,无一不是母亲用她那双手一下下搓洗出来的。
冬天,尽管洗衣服盆里兑了热水,但很快也会变得冰冷刺骨。洗一会儿双手就变得通红,但她却从不抱怨疼痛。洗完衣服后,还总会把手放在嘴边哈口气,然后用力搓几下,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手上的寒冷,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去做其他的家务。
妹妹小靓参加工作后,深知母亲手洗衣物的艰辛,特意给家里购买了一台洗衣机,希望能减轻母亲的负担。然而,刚开始的时候,她母亲只是让新买来的洗衣机静放在那里,不肯轻易使用。
“妈,给你买来洗衣机不就是用的吗?总放着不用,偏要用手洗,那买来家干嘛?”方小靓回家见妈妈依然用手洗衣服,心中不禁有些恼火。
小美母亲摆着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洗衣机洗小件衣服哪有手洗得干净?而且还浪费水!你妈妈我已经习惯了用手搓洗,一点也不费劲!”
后来,她们母亲也只是在洗床单、被罩等大件衣物时,才会掀开洗衣机的盖子使用一下。而其他时候,她依旧选择在盆里搓洗内衣和外套,任由那台洗衣机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尽管女儿们多次劝说母亲,让她多使用洗衣机,可母亲总是摇头拒绝。她觉得洗衣机洗出来的衣服不如自己手洗的干净,而且她也习惯了用手搓洗的感觉。最终,大家也只好顺着母亲的老习惯,不再勉强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洗衣方式。虽然孩子们心里对此有些无奈,但他们也理解母亲的坚持。或许,这就是她们母亲的习惯吧,不管多久也难改变。
有一年深冬,在岛城工作的小美因身体原因做了个小手术,术后需要在家静心调养。远在九原的母亲得知此事后不放心,当即乘坐火车赶了过来。
当时正值寒冬,她母亲每日除了做饭,还执意要帮小美清洗替换下来的衣物。小美注意到母亲的双手,有些地方已因长期接触水而皲裂,可她母亲依然坚持用手搓衣服。
“妈,您的手都裂开了,就别再沾水了。”小美试图夺回母亲手中的衣服,然而母亲却敏捷地避开了,说道:“你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需要好好休养,这些活妈还能做。”
小美实在不忍见母亲如此辛劳,于是偷偷将换下的衣服藏匿起来,盘算着等周末黎远山回来后用洗衣机清洗。然而,无论她把衣服藏在衣柜的角落,还是阳台的箱子里,她母亲总能轻易地将它们找出来。
“藏什么呀,衣服放久了会发霉的。”母亲手中拿着找到的衣服,转身走进卫生间,开始清洗起来。小美因身体尚未恢复,无法下地走动,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着卫生间传来的阵阵流水声,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她深知,母亲并非不知疲倦,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为她多分担一些。
小美母亲对粮食的珍视程度超乎常人。自小美幼时起,她便目睹母亲食用剩饭剩菜,无论是剩余的米饭,还是残余的菜汤,母亲都会加热后吃光,绝不轻易倒掉。
“农民种地何其艰辛,每一滴汗水都洒落在土地上,才孕育出粮食,岂能浪费?”母亲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同时教导孩子们背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因此,小美和姐妹们自幼便养成了良好的习惯,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不敢剩余。
那时,家中并不富裕,一个月也难得品尝一次白面的滋味。然而,无论生活多么忙碌,孩子们过生日时,她母亲总会精心擀制长寿面。她会提前和好面团,让其静置半天,接着在案板上擀成薄薄的面皮,再切成细细长长的面条。
卤汁通常是用芸豆和肉丁做的,尽管肉丁数量不多,但与芸豆一同炖煮得十分绵软,浓郁的香味能弥漫整个小院。
除了长寿面,母亲还会发面制作包子和寿桃。寿桃内部包裹着白糖,轻轻咬一口,糖液便会流淌出来,甜美的滋味沁人心脾。
随着孩子们陆续离开家去工作,不能时常陪伴在父母身旁,然而每个孩子的生日,母亲却始终铭记于心。她会打来电话,叮嘱道:“今天要记得吃碗长寿面。”
可小美却常常遗忘父母的生日,有时直到妹妹打来电话,才突然想起,心中不禁充满了愧疚之情。
有一次,母亲生日来临之际,小美特意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匆匆赶父母家,只为给母亲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她精心挑选了一件橘红色的毛衣,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母亲能够喜欢。
然而,当小美将礼物递到母亲手中时,母亲却埋怨她道:“妈妈衣服已经够穿了,你把钱留着自己用吧,别总是为我花钱买衣服,衣柜里挂着好多穿不完。”
随着年岁的增长,小美渐渐发现母亲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头发逐渐变白,走路时,膝盖会隐隐作痛,步伐也变得缓慢而沉重。但令人欣慰的是,她母亲的精神头却依然很好,记忆力甚至比孩子们还要出色。
她母亲依旧每天准时收看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关注着时事新闻,仿佛与时代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也依旧喜欢看电视剧和养生堂节目,看养生堂时,还会认真地低着头在茶几上铺开纸,仔细地做着记录。
每当与孩子们通电话时,她母亲总会兴致勃勃地聊起最近的时事、养生节目或者热播剧,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让孩子们不禁感叹母亲的见识和智慧。
小美劝母亲多休息,不要总是看电视,但老太太却笑着回应:“多看看电视,才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然就跟社会脱节了。”
有一年冬天,小美回家看望父母。见母亲的手变得更加粗糙,关节也更加突出了。她心疼地想要给母亲涂上护手霜,让母亲的手得到一些滋润。然而,老太太却轻轻地把手抽了回去,笑着说:“不用了,你妈这双手粗糙惯了,涂了也没什么用。”
看着母亲的手,小美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就是用这双粗糙的手,为她们缝补衣服、做饭、清洗脏衣服……母亲的手,承载着对他们这个大家庭最无私的付出。
小美常常对自己的孩子说:
“你姥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她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将几个儿女辛苦地拉扯大。你要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将来好好孝顺你姥姥。”这句话,不仅是对孩子的教导,更是小美对母亲深深的敬意和感激之情的表达。
第111章思如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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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潮水”改作“思如潮水”,用来形容小美近来的状态再贴切不过。四月本就是个容易引人思绪翻涌的季节,她脑子里总被往事占着,连上下班坐公交时,记忆都会一段段冒出来回放,为此提前下车或是坐过站的事,已经发生过好几回了。
上个月才刚去港城小靓家住的小美母亲,清楚三女儿有这个走神的毛病,所以每次打来电话收尾时,都不忘叮嘱她:在车上千万别低头胡思乱想,更别像以前那样背诗。。。”她就怕中途司机突然急刹车会出意外。
背诗本是小美学生时代的事,母亲会特意提这事叮嘱她,源于之前一次吃饭时的插曲。
当时小美母亲突然问女儿“锄禾日当午”的作者,小美恰好答了上来,母亲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问《回乡偶书》的作者。小美张了张嘴没想起答案,她母亲便立刻脱口而出:
“这都不知道?是贺知章!你妈我连全诗都能背——‘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你妈厉害吧?”
小美点点头说:“比女儿强,我现在连几首唐诗都背不出了,看来上下班路上得背背唐诗了。”
“路上背诗不安全,小美母亲提醒道,“你早上起来做家务的时候不能背?随后,她又背起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看着不说话默默吃饭的女儿,一旁的小美父亲干咳两声给老伴直使眼色,老爷子还以为女儿难堪了。其实那会儿小美在想,让母亲学背诗也不错,一来转移她思亲的痛,二来说不定能改掉她好唠叨的毛病。
小美发现,她母亲好唠叨的毛病老了越发严重了,小美父亲最烦她妈这点,一般都出门买菜、闲遛或关紧自己房门躲避。每次回家,小美听母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往事,虽然无比头疼也不时点头附和如第一次听到。
近两年,她母亲的腿脚不大灵活,不象她父亲还能出门转转,每天除了烧饭和收拾家,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心里的事多了,跟前又没个说话的,总怕她憋出毛病来,所以比起妹妹小靓,小美看上去更有耐心些。
不过自打丈夫黎远山和二姐方小莉离开后,小美不再有耐心听母亲抹泪重复不堪回首的那些烦心事,这就好比重创后被人一遍遍往疮口上撒盐。
小美父亲也时常敲打老伴少在女儿眼前唠叨,但根深蒂固的习惯不是一下能改掉的。过后没几天,小美母亲照样无顾及的在女儿面前说起来,有时哭天抹泪的,毫不理会父亲的呵斥制止。
大多时候,小美虽难受不耐烦,也还应付听听。有一次,她母亲又提起三女婿黎远山以往不得她心意的事,小美终于爆发了,“妈!”她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能不能别说了!他都走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些,都让我很难受!”
小美母亲立刻停止了唠叨,但还嘴硬的说,“我就提下这事,又没说别的”。小美父亲赶紧拉了拉小美的胳膊,低声说“你妈不是故意的”,可小美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呼一下站起来抓起包就跑出了房门,任由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一路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知道母亲不是故意的,可她真的受不了了,那些回忆太痛了,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事后,小美父亲狠说了她母亲,又打来电话开导了女儿很久,小美母亲也在电话上向女儿道歉,并做了保证:从今往后再不唠叨那些伤人心的事情。
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哽咽的声音,小美哭了,泪水源源不断的奔涌,瞬间淌满两颊和脖颈。怕电话那头的父母听见动静,她一手举着听筒,一手使劲捂着嘴。
小美父亲听女儿这头半天没动静,以为她不肯原谅母亲,又怕她一人在家生闷气,急着要打车过来接。
“爸,别来!”小美赶紧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生气了,我这就回去,你别冒雪过来,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父亲在那头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你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她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被勾起的回忆。
从那以后,小美母亲真的没再提过那些往事。每次小美回家,母亲要么跟她说新闻里的事,说“今天看到个新闻,说有个老太太被骗了钱,你以后也要小心”;要么拿着本养生杂志,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你看这个,说多吃西兰花好,我今天做了清炒西兰花”;要么就跟她说小靓家的事,“你妹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小楠楠又考了好成绩”。
有时小美也觉得奇怪,她妈有时对刚提醒她的话转头就忘,可几十年前的一些琐碎小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周末的时候,小美回了父母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本杂志看得认真。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母亲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可凑近了看,那些头发白得像雪。
小美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一看,杂志封面上印着“家庭故事”几个字,里面的文章讲的是一对老夫妻的日常,她母亲的手指还在页面上轻轻划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暖心的地方。
“美儿来了?”母亲察觉到她,抬起头笑着招呼,“快过来看看这个故事,说有个老太太跟我一样,爱唠叨,后来她女儿教她织毛衣,她就不怎么唠叨了。”随后又失笑道:“可现在谁还穿毛衣啊,织了也没人爱穿。”
小美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她的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变形。再看看母亲苍老的脸,还有因为戴老花镜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总觉得母亲的唠叨很烦,可现在才明白,那些唠叨里藏着的,全是她老人家的牵挂。
风从阳台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四月的花香。母亲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你妈那会也给你们织过毛衣,你爸总是说我织得不好看。”
小美靠在藤椅上,听着母亲又开始唠叨的声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些翻涌的思绪,好像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黎远山和二姐不会回来了,那些伤痛也不会凭空消失。可现在,在母亲的唠叨里,似乎让她觉得带着些琐碎的温暖。就像四月的思潮,虽然会涨起,却也会落下,而她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片可以停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