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独孤城和郦儿番外
暖黄的柔光中。
美丽瘦弱的妇人正捏着一根寸长的银针在缝衣服。
她微微垂着头,缝得极认真。
一针一线在玄黑色的棉布料上穿过,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竟似缝纫机缝制出来的那般工整。
她清瘦的身影静静地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勾勒出婀娜柔弱的弧度。
她过分惨白的脸,带着几分病容。
有一种脆弱的美貌。
她细软的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一个蓬松的发髻,耳边垂下几绺。
她有一张清秀的瓜子脸,鼻梁细细高高,眼睛是清澈温和的杏眼,但因为没有精神,总是睁不圆,便有一种温柔的惺忪感。
偶尔的,她会空出手捏捏酸疼的脖颈,再揉一揉拿针拿久了导致酸胀的手指。
但嘴角却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
一想到余生,她深爱的男人穿的每一件衣服,上衣、裤子、鞋子、鞋垫、棉衣,春秋的衣服,冬夏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便觉欣慰。
得做得快一些,她想。
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她这病弱的身体撑不了三两年了。
终于缝完一件斜襟上衣,她灵巧的手指勾着线绾了个结。
她低下头,将线咬断。
她拿起那件衣服,抖了抖。
玄色的棉布面料,摸上去有种敦厚的踏实感。
他那人不爱华服锦袍,只爱这种棉麻素服。
可是他模样生得英俊,长眉浓目高鼻,人又高大,哪怕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减风华。
这样想着,她又笑了。
可惜,她这样爱他,他这样爱她,她却没能给他留一个一儿半女。
她的身子坏了。
她姓郦,叫郦儿,小名招娣。
十七八岁那年,突然有人找上门,说她是他们家丢失的小女儿。
他们给了她养父母一笔钱,作为报答她的养育之恩,要把她接回家。
那笔钱对在山野间生活的父母是一笔巨款。
养父母没多打听,就喜不自禁地把她送上了陌生的车辆。
她以为等待她的是美好幸福的新生活,是亲生父母的疼爱,可是等待她的却是地狱般的人生,她被带到一家私人医院,接受各种检查,然后就是抽血,打钉,各种针,后来她被绑了手脚,全身被固定,长长的针刺入她体内,无边的疼痛,再后来体内被植入什么东西,接着是没完没了的检查,疼痛,呕吐……
她怀孕了!
她才十七八岁!
她有喜欢的少年。
可是她怀孕了,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泪珠从郦儿眼角滑落。
她不想回想那段往事,每每忆起,都是刻骨铭心般的刺痛,地狱般的黑暗。
漫长难熬的岁月结束后,她痛得死去活来,生下一对双胞胎。
她以为终于解脱了,结果等待她的却是更残酷的折磨,她失去意识,被捆了,放进沉闷的行李箱,坠了石头,被扔进大海里……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她不知人为什么可以恶到如此程度?
在那种人眼里,人命竟贱如草芥。
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郦儿急忙擦掉眼角的泪。
她弯起嘴角,做出个笑模样。
门从外面推开,修长英俊的男子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正是她自幼爱慕的少年恋人,独孤城。
如今他已人到中年,因着修行的原因,他身上蓄着一股凛然的气势,本就好看的五官便也越发英俊,因着话少,外人都觉得他孤傲。
只有她知道,他极温柔。
温暖。
细致。
特别会疼人。
郦儿抓着手中的衣服站起来,走到独孤城面前,将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柔声说:“你去试试,哪里不合适,我好改一改。”
独孤城伸手接过衣服,攥在指间。
捏着那敦实柔软的面料,他干涸的眼眸微微有些泛潮。
他温声道:“合适。不要缝了,你给我做了太多的衣服,下辈子都穿不完。”
郦儿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晦气话,你命长着呢。”
她声音低下来,“倒是我……”
少女时遭遇的那场炼狱般的磨难,她的身体坏了。
外表看着还凑合,内里却像破棉絮一样,被掏空了。
这些年中药喝了一罐又一罐,喝得她都快成药罐子了,身体仍恹恹的,走不了太多的路,一累就喘,每到生理期腹痛难忍,每逢阴雨天,身上酸痛不止,冷汗如浆,从身体到精神都是空洞洞的……
中药喝过,西药吃过,医院看过无数家,道医玄医都看过。
独孤城给她配了许多副中药养着,还给她续过一次命。
若不是他,她早就死了。
独孤城拿起她的手握在指间,指腹摩挲着她捏针捏得发红的手指。
他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唇上轻轻亲了亲。
接着他从兜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棕色锦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带洒金的籽料挂件,挂到她颈间。
郦儿伸手摸摸那玉坠,触手柔滑细腻,感觉油乎乎的。
她轻声说:“这东西肯定很贵吧?何必浪费这个钱?我又不爱戴这些首饰。”
独孤城道:“不贵的。”
为她花再多,他也不觉得贵。
他物欲很低,赚了钱,一部分交给郦儿,剩下的全用来养那些被遗弃的孤儿。
平时他接些玄学的活,帮人看个风水,处理些鬼祟之事,并不收费,给多少全凭本心。有时遇着大富人家,会给他包个极丰厚的红包,再给他转一笔酬金。有时遇到那穷的揭不开锅的,他不只免费帮人处理邪祟之事,还会自己搭上钱,让他们买米下锅。
他做这些善事,是为郦儿积德。
郦儿命太薄。
再者,他也是孤儿,懂孤儿的无助和绝望。
独孤城将那块玉放在掌中捂热了,塞进郦儿的衣服里。
郦儿便觉得那玉暖乎乎的,像独孤城手指的温度。
她帮独孤城脱下身上的衣服,将新做的衣服披到他身上,一颗颗地帮他扣扣子,嘴上说:“等我不在了,你再娶一个,生一两个孩子,陪着你。”
独孤城垂眸望着她,目光深暗,“我不娶。”
郦儿温柔地笑,“我撑不了多久了,也就这两年的事。你才三十几岁,这么年轻,一个人过太孤单了。听话,到时再娶一个。”
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她抬手摸摸他英俊的脸。
她仰望着他,眼白微微泛红。
她舍不得他。
舍不得。
可是生命即将枯竭。
若不是独孤城和宗衡强行帮她续过一次命,她早就死了。
独孤城捉着她的手,将她按进怀中。
他声音坚硬而固执,“我不娶,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郦儿笑,眼睛却湿了,“傻。你又要忙着出去做事,还要教徒弟们功夫,家里琐事,总得找个女人帮你打理,衣服脏了得洗,扣子掉了要缝。你那帮徒弟,都是大男人,哪里能做得了这些细致的活?听话,等我去了,你再找个好女人,晚上可以陪你说些体己话,不至于太孤单。你长得好看,人品也好,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不要找像我这样病殃殃的,除了吃药,就是吃药,只会拖累你。”
独孤城闭上双目,将怀中女人抱得更紧了。
他在心中说,不娶。
不娶。
坚决不娶。
这辈子他只要郦儿一个。
他指骨在郦儿看不到的方向用力攥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他和郦儿都是山野间长大的孩子。
郦儿是被抱养的,他应该也是,或者他俩都是从小被拐卖至此地。
生在山间,长在山间,他和郦儿却有着完全不同于山里孩子的气质。
哪怕身上都穿着粗布衣裳,从小就要做尽粗活,过着贫寒的日子,吃着粗茶淡饭,可他和郦儿仍卓然不凡。
偶然机会,他被宗衡发现根骨不凡,随宗衡入深山学术。
有一次,宗衡带着弟子们远赴国外对付一帮邪恶势力,营救一批被恶势力控制的华人。
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救出来,他和师兄们都受了重伤。
那时他尚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手和本事远不如现在。
等他伤好,回国,第一时间去找郦儿。
郦儿养父母却说她被亲生父母接走去享福了。
郦儿是被抱养,生辰八字不准,他那时本事尚浅,离开郦儿之前,没算出郦儿会遭此大劫。
在师父宗衡的帮助下,他终于在海底里找到郦儿。
郦儿已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他和宗衡齐力救回郦儿……
那时他险些疯了!
他发了疯一般要去找祸害郦儿之人,要杀了他们全家!血洗他们全家男女老少所有人!给郦儿报仇!
郦儿劝住了他。
她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去。
她太善良了,也太软弱。
她怕独孤城斗不过那家人,反被他们杀害,也怕她腹中生下的那对儿女被独孤城一气之下杀害,当然,她最主要怕前者……
夜色降临。
独孤城将烧热的水,倒进木桶中。
木桶里放种他配好的各种药草。
等热水放温一些,他拉着郦儿的手,伸手脱去她身上的衣服,接着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温柔地放进木桶中。
他撩着水,淋到她肩头。
热气氤氲。
郦儿回眸。
独孤城温柔地笑。
她苍白,消瘦,病弱。
可是在他眼中,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郦儿在他身边的这几年,是他笑得最多的时候,郦儿香消玉殒之后,他就再也不会笑了。
他拿起一把木梳,轻轻地帮郦儿梳理头发。
他指腹柔软,揉点按她头上的穴位。
郦儿闭上眼睛,道:“阿城。”
“嗯。”
“虽然这辈子我命不长,但是能和你夫妻一场,我很知足。”
独孤城心道,他不知足。
她的命太短,也太惨。
他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他要让姓虞的付出全部代价!
他的手落到她的肩上,轻轻揉捏她瘦弱的肩膀。
水温渐降。
独孤城将她从木桶里抱出来。
他用大浴巾将她裹了,细致地擦干净她身上的水珠,又用厚衣服将她包了,把她抱到床上。
他大掌在她身上按摩,直按得她浑身血液循环,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郦儿冲他温柔地笑。
她伸手抚摸他线条分明的下颔,“阿城,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去死?”
独孤城眼神晦暗,“我和师父会给你再续一次命。”
郦儿摇摇头,漂亮却始终睁不圆的杏眼望着他,“不要续了,强弩之末尚无力,何况我只是弱弩?天命不可为,我本就是薄命之人,不要再劳烦你师父了。”
她握着他清瘦却有力的手臂,好可惜。
没能给他留个一儿半女。
生了俩,却是别人的孽种。
熄了灯,独孤城躺在她身畔。
郦儿将身子偎到他怀里。
她产后落了病根,身下污血一直淋漓不止,最初的那几年,月月都如此。如今被独孤城用药用医用功调的,一个月能有个八九天身下是干净的。
她伸手朝独孤城身上摸去,口中低声道:“阿城,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独孤城握住她的手,“不用。我有一帮徒弟,他们就是我的孩子。”
“可他们不是你亲生的。”
“我对孩子没兴趣。”
不是没兴趣。
相反,他特别期盼他能和郦儿有个爱情的结晶,那个小小婴孩长得像他,又像她。
可是他知道,郦儿的身体,若怀上身孕,撑不到孩子出生就会死。
他抱紧她。
想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想永永远远地留住她。
他心里一阵沉痛……
两年后。
郦儿静静地躺在床上。
一张秀美的脸白得好像没有血色。
她呼吸弱得几不可闻。
她薄薄瘦瘦地躺在被子下,薄得像纸片人,鼻翼白得几乎透明。
那点儿气色,脸颊上那点儿活肉,全凭独孤城这些年用各种名贵药材,各种稀有天才地宝吊着,否则早就枯瘦得像具骷髅。
独孤城发了疯一般,正在给她布阵。
他要作法再给她续一次命。
宗衡立在一旁,望着发疯失智的爱徒,冷冷道:“住手吧。上次给她续命,你我已经元气大伤,再给她续一次,你会死,她也活不成。天命不可违,她本就是短命人。再续,她就不是人了,是活死人,是尸人。”
独孤城听不进去。
他方寸大乱!
他要郦儿活!
那是他的少年恋人。
他的爱人!
他唯一的爱人!
独孤城举剑设坛,口中念念有词。
宗衡无奈摇头。
郦儿望着正起阵念诀的独孤城,微微蠕动嘴唇,道:“阿城,阿城,罢了,罢了……”
可是独孤城听不进去。
他口中念着师父教予他的续命咒,越念越紧,愈念越快,愈念越大声……
突然他胸腔剧痛。
他嘴一张,一大口鲜血涌出来。
郦儿身子一阵抽搐。
她张着嘴望向独孤城,眼中沁出泪花。
她冲他道:“阿城,阿城,放弃吧……”
独孤城含血念咒。
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越来越痛苦,额头冷汗阵阵。
他脚踏罡步,以手以起势。
宗衡重重叹气。
突然郦儿呼吸急促,眼白翻直。
因为命竭,她想叫已叫不出,方才同独孤城说话,其实已是回光返照。
她泪流满面望着正疯狂念续命咒的独孤城。
她想摇头,却摇不了。
她看到自己的魂魄缓缓地脱离身体,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一切。
她的灵魂悬在空中心痛地望着独孤城,迟迟不忍离去。
独孤城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来。
宗衡劝道:“徒儿,住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郦儿灵魂已经出窍,何苦呢?”
独孤城听不进去。
他疯了。
他疯了!
他扔了手中法器,快步跑到郦儿面前。
他将她扶起来。
可是她的身体已坐不住。
他用膝盖顶着她的后腰,不让她倒下来。
他挥起双掌给她运功,为她输入内力。
宗衡又叹了口气,“徒儿,她已经去了,能多活这几年都是向天偷来的。”
独孤城不信。
郦儿怎么舍得离开他?
他将食指抵到郦儿的鼻下。
已没有呼吸。
他又将手抵到她的颈动脉,已停止跳动。
他去试她的心跳,心跳已停止。
他抬头看到郦儿的灵魂飘在半空中,正心痛地望着他。
她温柔美貌的脸,满是哀伤。
独孤城轻轻将郦儿放到床上。
他想去捉郦儿的灵魂,想把她的灵魂强行收回,安放到她的身体里……
可是他跃地而起,却捉不住那灵魂。
他发疯一样拼命地去捉那团灵魂。
宗衡无奈至极。
他忽然伸出右手,趁独孤城不备,隔空劈向他的后颈……
独孤城没防备,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宗衡伸手抱住他。
他冲空中那团迟迟不怨散去的灵魂道:“你走吧,我会照顾好他,让他活下去。”
那团灵魂恋恋不舍地看了独孤城最后一眼,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独孤城恢复意识,郦儿的身体已经僵硬。
独孤城抱着郦儿。
一个大男人痛哭流涕。
哭得地动山摇。
像只失去伴侣的孤狼。
宗衡是个心很硬的人,硬是被独孤城哭得心软了三分。
他道:“郦儿留下一缕天魂,就附在她贴身戴的那枚玉上,算是给你留个念想。”
独孤城急忙去郦儿颈中摸那枚玉坠。
郦儿的身体已经凉了,那枚玉却仍是温的。
耳边又传来宗衡的声音,“你们夫妻这世的情分已尽,郦儿的命被人为续过,短时间内不会投胎。你若十分思念她,可将她这缕天魂附到别人身上,你们仍可以续夫妻之情。”
独孤城定定地听着。
他决绝地摇头。
不。
谁都取代不了郦儿。
谁都不能!
郦儿在他心中无可替代!
他说不娶,真的说到做到。
一生未再娶。
只是郦儿一针一线亲手为缝制的衣服,他再也舍不得穿,好好珍藏起来。
每当思念她的时候,他就拿出来轻轻抚摸。
摩挲着那柔软敦厚的面料,仿佛郦儿仍在身边,在眼前,在他周围,仿佛郦儿还活着。
仙仙出生后,独孤城放弃修行。
若再修行下去,即便成不了仙,也有可能会修成尸解仙。
他想投胎。
他想投胎为人,和郦儿再续前缘。
仙仙出生后,孤傲寡言的独孤城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他把天予当成亲生儿子。
对儿子疼爱归疼爱,但是还是要狠下心培养。
男孩子,不好好历练,难成材。
至于仙仙。
那是他亲孙女。
女孩儿嘛,娇娇小小,软软糯糯一个,谁舍得下狠手历练她?
仙仙是在他怀中长大的。
他后半生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可爱美丽的小孙女。
转眼间,独孤城满百岁。
命殒的这天,独孤城目光清明望着沈天予、元瑾之和仙仙,望着青回、虞瑜、虞城、虞青遇和珺儿,还有顾近舟、倾宝、泊言等等,还有他收养的一众徒弟,以及徒弟的儿孙们。
满堂密密麻麻的人。
他笑了。
他这一生未曾生过一儿半女,可是给他送终的,却有这么多人。
他朝仙仙缓缓伸出右手。
仙仙美若天仙的脸已满是泪水。
她心痛得说不出话。
她只一个劲儿地喊:“爷爷,爷爷……”
独孤城笑着对她说:“孩子,恭喜我吧,爷爷要重新投胎做人,去找你的奶奶了。”
仙仙哭到浑身颤抖。
她舍不得爷爷。
独孤城又看向沈天予。
他启唇,唤道:“吾儿。”
两个字,让鲜少落泪的沈天予泪光闪烁。
全场动容。
独孤城面色平静望着沈天予,“谢谢吾儿。”
若不是他,他四十岁后的余生,是废生。
沈天予伏在床畔,眼中的泪止不住。
顾近舟、顾楚帆亦是满眼含泪。
青回趴在独孤城的腰上哭得直打嗝。
独孤城望着青回叹了口气,道:“青回吾徒,以后改改性格,切记。”
青回拉着硬梆梆的哭腔说:“不改!师父看不惯,就从天上跳下来,打我!”
独孤城无奈一笑。
他缓缓闭上眼睛。
众人以为他只是累了。
可是他再也没开口……
他的遗体和水晶棺中郦儿的遗体终于合葬到了一起。
陪同他们一起合葬的,还有郦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服、鞋子……
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是郦儿细细密密的爱。
黄泉路上。
独孤城拒绝喝孟婆汤。
阴差逮着他,强行灌了再三,独孤城仍然抗拒。
阴差恐吓他,若再抗拒,就要把他扔进刀山火海里,扔到十八层地狱,让他受尽非人折磨。
独孤城肩膀笔直,毫不畏惧,“扔吧,只要别让我喝那孟婆汤。”
阴差只是恐吓,却没真为难他。
他生前做了太多大义之事,福泽深厚。
孟婆叹了口气。
她想了个法子,支开阴差,将那汤悄悄掺了水。
她对独孤城一脸和蔼道:“孩子,渴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刻意咬重“水”字。
她还说:“孩子,我知道你有难处,但规矩是死的,我在其位,得谋其职,你懂的。喝了这孟婆汤,望掉前世烦心事,快些去找你想找的人。”
她重复,“快点去找你想找的人。”
瞅瞅阴差还没来,她又小声说:“你生前善事做太多,老婆子帮你一把,但你也不要让我太难做,我们各让一步。快喝了吧,别让老婆子我为难。”
独孤城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又不停朝自己眨眼睛,使眼色。
沉默再三,他端起那碗孟婆汤喝下……
再世为人,他仍为男。
望着自己的小手,再看看眼前陌生的女人。
这是他这世的母亲。
他现在在产房里。
他出生了。
他喝了掺水的孟婆汤,忘了自己前世叫独孤城,可是他脑中仍记得两个字,郦儿。
郦儿。
郦儿。
他心中默念,不禁有些好奇。
郦儿是谁?
这名字很熟悉。
生下他的母亲温柔地喊他“宝宝”。
还有人唤他阿城。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他们夸他长得好看,夸他可爱,夸他眼睛大,夸他以后肯定是个美男子。
他平静地听着,脑中一遍遍地念郦儿,郦儿,郦儿。
生怕自己忘了。
出院后,他仍在心中默念郦儿。
满月的时候他还在念。
一岁没忘。
两岁没忘。
三岁也没忘。
后来他会写字了,怕自己忘了,便握着笔在笔记本上一遍遍地写郦儿,郦儿,写得歪歪扭扭。
家人却惊呆了。
没人教过他这个字。
他们引以为傲,觉得他们家孩子可不得了,是神童!
长大后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读幼儿园的独孤城,话很少。
他这世不叫独孤城,叫陆励城。
父亲姓陆,母亲姓黎。
好像国人都喜欢这么取名字,遍地都是,没什么好惊奇的。
他说话很早,说话却很少,人很聪明,父母恩爱,家庭幸福,出生在江南富裕之地,大富之家,祖辈皆经商。
他什么都拥有,可是他却不开心。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他很少笑。
家人也觉得奇怪。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不开心?成日板着一张小小的帅脸。
不过他从小就有点奇怪。
三岁就会写“郦儿”。
那么复杂的字,上小学的孩子,都未必会写。
家人想,不笑就不笑吧,除了不笑,他什么都优秀,听话,懂事,对家人孝顺、干净、整洁,一点点大就会自己穿衣服,教什么会什么,出口成章,不闹事,不调皮,小小年纪就对天文感兴趣,总爱盯着夜空出神。
进入小学,他学习成绩很好,过目不忘,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代表学校去参加各种竞赛,奖杯拿到手软。
十三岁他被大学少年班录取。
班里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个个都是佼佼者。
他仍能名列前茅。
他是全家人的骄傲,是老师眼中的太阳,是同学嫉妒羡慕的对象,甚至是整个省的骄傲,十三岁的省状元,千载难遇一个。
四年大学生活过去了,他身高飞快地拔高,五官也渐渐褪去稚气,变得棱角分明,英俊刚硬。
他是那所全国最优秀大学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是他仍不开心。
成天郁郁寡欢。
话少得可怜。
他脸上从未有过笑容。
是的。
十七年过去了,他一次都没笑过。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郦儿,想破解郦儿到底是谁?
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一出生脑中就记得这俩字?
郦儿应该是女人的名字。
想必是他前世的恋人吧?
可是人投胎转世后,下一世不可能与前世重名的,就像他,他这世叫陆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