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

　　他歇了好一会儿。

　　望着房梁，目光悠远道：

　　“这些日子，老夫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多是这些年学堂里的那些孩子，谁背书背得好，谁爱偷懒，谁的字写得像鸡爪子。”

　　“想来想去，还是你们三个最叫我放心。”

　　王砚明听到这里，鼻梁一酸。

　　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对着陈夫子深深行了一礼。

　　道：

　　“夫子。”

　　“学生今天有些话，也一直想跟您说。”

　　“当年若不是您不嫌弃，收学生进学堂听讲。”

　　“学生早就沦落成田间耕夫，不会有今天的半点荣光。”

　　“这份恩情，学生这辈子都还不了。”

　　说着，他的语气郑重了些，继续道：

　　“学生在这里跟您承诺。”

　　“日后若仕途有成，定当修缮学堂，接济天下寒门子弟，不负您传道授业的恩德。”

　　“您教给学生的东西，学生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会忘……”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带着几分哭腔，低头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才抬起头来。

　　陈夫子没有答话。

　　侧过头来，看着王砚明。

　　目光从少年的眉眼上，一点一点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璞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苍声道：

　　“好。”

　　“能听到你这句话。”

　　“老夫这一生，也不算白教了。”

　　“纵死，也可瞑目了。”

　　“夫子……”

　　王砚明站在那里。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涩，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正说着。

　　这时。

　　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陈师母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她看见王砚明站在床边，又看见陈夫子的神色，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药碗放在桌上。

　　然后退了出去。

　　王砚明转过身，伸手端起了那碗药。

　　用勺子搅了搅，放在嘴边吹了吹，说道：

　　“夫子，学生伺候您喝药。”

　　然而。

　　陈夫子只是看了一眼，便缓缓摇头说道：

　　“放着吧。”

　　“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知道。”

　　“已不是药石能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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