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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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焕刚从曲子里回过神来,听后,赶紧站起来道:

  “这就走?后面还有节目……”

  “府学今天晚上要查寝。”

  王砚明说道。

  陈文焕看了看他的脸,没再挽留,点了点头。

  说道:

  “行。”

  “我送你们。”

  “不用。”

  “你陪诸位兄台。”

  王砚明忙道。

  不过,陈文焕还是送到了楼梯口。

  王砚明几个人从清风楼出来,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街上的灯笼亮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深深浅浅的橘红色。

  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此刻映着霞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铺子陆续在上门板,伙计们扛着门板一块一块往门框里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正把铁锅从炉子上端下来,锅底最后几颗栗子在余温里爆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几个人沿着街往东走。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脸上满是兴奋。

  “得劲!”

  “太得劲了!”

  “我就知道!砚明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说着,他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王砚明,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道:

  “之前唐百川那个样子你看见没有?”

  “他作诗的时候那个眼神,好像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都是为了争第二。”

  “结果呢?最后他自己连词都不敢作!”

  “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小心!”

  这时,李俊伸手把他从路中间拽到边上。

  一辆驴车从他刚才站的地方驶过去,车夫回头瞪了一眼。

  “看路。”

  “别没笑完,人先被驴踢了。”

  张文渊往旁边跳了一步,嘴没停。

  “我是替砚明高兴!”

  “难道你们今天不激动?”

  “激动。”

  李俊把手插回袖子里,说道:

  “激动完了看路。”

  范子美走在最后面。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栗子。

  大概是经过老汉摊子时顺手买的。

  他把栗子壳捏开一道缝,剥出里面的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

  “也是头一回看见,一首词,吓的一个举人连落笔的勇气都没有。”

  “真开了眼了。”

  很快,栗子嚼完了,他把壳扔进路边的阴沟里,道:

  “不过唐举人这人,傲是傲,但不蠢。”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认,什么时候该退。”

  “今天他要是硬作一首,才是真的丢人。”

  王砚明走在李俊旁边,把被张文渊拍歪的衣领正了正。

  “唐举人的诗其实不差。”

  “他那首边塞,沙场日落驼铃断,戍垒烟销雁字迷,放在江南诗社里,算得上好句子。”

  “那他为什么……”

  “他是被自己的傲气耽误了。”

  王砚明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弹了弹,墨迹已经干了,弹不掉,说道: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说他有才。”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信了,信到后来,他分不清别人夸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诗。”

  张文渊倒着走的步子慢下来。

  “所以呢?”

  “所以看见别人比他强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塌了。”

  张文渊不说话了,正过来好好走路。

  走了几步,又开口了。

  “砚明。”

  “嗯。”

  “你刚才作词的时候,怎么想的?”

  “就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然后睁开,提笔就写。”

  “好像那些句子本来就长在你脑子里,你只是把它们抄出来。”

  王砚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昨天夜里。

  养正斋里油灯结了几次灯花,朱平安送来的那本《陈氏集解》摊在桌上。

  纸页黄得像隔夜的茶渍,抄书人的小楷工整到近乎刻板。

  他读到是非成败转头空这句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不是陈氏集解里的句子。

  是他自己的句子。

  但读到这里时,那句话忽然从纸页和纸页之间的缝隙里浮上来,像一尾鱼从深水里慢慢游向水面。

  他做的,只是把它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