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听众
她画的是铁河拐弯时水面那层极薄极薄极薄的蒸汽膜,旁边摊着画拼碎片的人愈合时接缝长拢的画,还有萨格在壳轨上挂灯的画,还有阿卡端碗时碗沿贴着掌骨凹痕的画。
莉亚把炭笔放在轨枕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炭灰。她说她一直在记录,但她从来没听过冰层的曲子。她只知道冰层那个存在学会了收放快慢碰推,知道拼碎片的人替它收着失败时推碎的碎片,知道萨格替它挂着记事的灯。现在冰层要和地心合奏了,她要去。
然后阿卡去了淬火池边。老穆拉丁正把锈锤从蒸汽里收回来,锤柄铁纹深处那粒火星子极轻极轻极轻地一亮。他在阿卡走近时把锤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池边一小块干爽的石面。
阿卡在那块石面上蹲下来,说冰层和地心要合奏了。它在边荒练推时推碎过很多碎片,拼碎片的人替它收着。它后来学会了碰,学会了写曲子,学会了把祂的温度收进冷里。
现在它要和地心合奏同一首曲子。老穆拉丁把锈锤放在池沿上,用旧布裹住锤头轻轻压了两圈。他以前只知道打铁,不知道曲子。但他知道锤子敲在铁砧上的震波——脆的、闷的、重的、轻的,每一种震波都是温度。
曲子也是震波。震波他能听懂。他说他去,就坐在听众席最后一排,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听听。听完回来洗锤。
卡拉斯从树窝前站起来。听众有了——阿卡,暗爪,拼碎片的人,萨格,银眸,莉亚,老穆拉丁。都是这首曲子的见证者,都该在听众席上有一个位置。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回到灶台边时阿卡已经把灶膛风门从猛火档调回文火档。她在矮桌边坐下来,他也在矮桌边坐下来。她把扣在矮桌上的碗揭开,碗里盛着刚炒好的随便叶。
焦壳脆度极匀极透,叶心糯劲比平时更深。他拈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他说听众齐了,等壳轨铺到虚空另一侧的那一天,冰层和地心合奏,全铁城的存在、全虚空的存在全在听。
那一天不会太远。萨格和拼碎片的人还在铺壳轨,雾团在捞碎片,虚空尽头和虚空另一侧在等。他们在灶台边吃着随便叶,等那一天到。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