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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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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子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人静静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加州的秋夜只有十七度,爱子穿着短袖睡衣和只能遮住小半大腿的睡裤,两条光溜溜的腿露在外面,青色血管在不见日光的皮肤上如蜈蚣般蜿蜒,小腿上的伤疤张牙舞爪。她的腿很细,男人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因为没有什么肉,膝盖和脚踝上的骨头便显得格外明显。

    赤井劝她:“地上冷,回房间吧。”

    “冷,才能感受到存在。”爱子说。

    赤井在心中摇了摇头,站起身离开房间。爱子把头埋进膝盖,忍不住将腿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冲矢昴出现了。他把床上的被子拽到地上,拖过来盖在她的腿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肉眼可见地,爱子放松了许多。她侧头看了一眼冲矢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身体钻进被子里,还分了一小半被子给他。冲矢昴披着外套,接过被子,却不盖到身上,只是抓着被子一角,手臂横在腿上。

    寒气从脚底板钻上来,爱子把脚踩在被子上,前后摩擦着。房间没开灯,但黑暗并不显得可怕,静谧在空间中流动,冷风从客厅里吹来,吹不散一室温馨。

    “又不开心了?”冲矢昴打破沉默。

    “抱歉……”爱子轻轻喃喃。

    “你不需要为不开心而道歉。”冲矢昴说。

    爱子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见爱子不说话,冲矢昴主动开启话题:“在学校里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爱子嘟哝。

    “我也是十五岁离开家,来美国上的学。”冲矢昴说。

    “真的吗?”爱子来了兴趣,“你不是美国人吗?”

    “我十五岁前都生活在英国。”冲矢昴说,“美国是个移民国家,不管你来自哪里,都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爱子的手伸出被子,无意识地摸着上面的纹路。她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却没有接话。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美国上学?”她问。

    “我的父亲在美国失踪了,我来美国找他。”

    “那你找到他了吗?”

    冲矢昴没有立刻回答,爱子偏头看向他。她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在月光的反射下呈现出柔软的褐色,清澈纯净、天真无邪。

    “他去世了。”他说。

    时隔十八年,他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感到一个小小的气泡从心脏里飞了出来,在胸膛中旋转、破裂,发出轻微的啪嚓声,激荡起血液,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水滴落入池塘,泛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有什么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她隔着衣服,握住了他的小臂。

    “我的父母也去世了。”她说。

    她没有说抱歉,没有像其他那些问出敏感问题又得到不好回答的人一样,带着惊慌、带着无措,为冒犯、无知以及隐隐约约的优越和庆幸而道歉。

    因为她的父母也去世了。

    她想到什么,松开他的手臂:“你还有其他亲人。”

    “你也有其他亲人。”他说。

    “我和志保没有血缘关系。”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一笑,略带自豪地说:“但我们比血亲更亲。”

    Blood  of  my  blood,  bone  of  my  bone,  flesh  of  my  flesh.

    不止是她和志保,还有他和她。

    但其时,他们还不知道。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万家灯火熄灭,松鼠在洞中休息,野兔在窝中酣睡,青蛙伸出舌头捕食,猫头鹰飞过山林。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心,也越来越接近。

    “对不起。”他突然说。

    “为什么?”

    “为过去所有的一切。”

    她摸过被子上的纹路,睫毛颤动如蝶翅。

    “我已经原谅你了。”她说,“明美也原谅你了。”

    或许是戴着面具,扮演着另一个人,又或许是月色过于温柔,在梦中笼住一片薄纱,他竟然追问:“真的吗?”

    “她说你是好人,你背叛组织是有苦衷的。”

    “好人……”他念着这个词,感到内心无尽的讽刺与苦楚。

    心脏酸涩,像泡在柠檬水中,微微发胀。他感到自己变得脆弱,变得忧郁。那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早已溃烂的血肉,伤痕累累。

    他一个人走得太久、走得太远,已经忘了,如何向他人伸出手,请求帮助。

    但风雪中,他把她从泥泞里拉起来,也被她拉着,走出自己的荒原。

    他们是一类人,失过怙、杀过人、受过伤,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忍耐着漫长的痛苦。

    压抑着的苦难,在今夜,寻到一条细细的缝,如涓涓水流,将自己慢慢排泄。

    “我不是好人。”他说。

    她没有作声。

    他看向她,她的眼睛闭着,鸦青色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

    她已经睡着了。

    他笑了笑,把被子从她的手臂下抽出,把她抱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