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故事

　　一个巨大的数字倒计时器立在金门大桥前面，计时器上的数字显示“距离2000年还有18天”。特刊里有一篇长达一万字的专访，采访对象是IBM全球Y2K应急响应小组的首席架构师。标题叫《零点的守夜人》。

　　《华尔街日报》在头版下方用半个版面刊出一篇评论文章，《千年虫之后的赢家》。

　　文章写道：“不管你喜不喜欢互联网，你都得承认一件事。当千年虫被解决之后，所有参与解决它的公司都会成为新世纪的宠儿。而那些没有参与的公司？它们会被资本市场当成恐龙标本来陈列。机构投资者已经在重新配置科技板块的比例。基金经理们不会等到明年一月再行动，他们现在就在买。不只是买股票，更是在买一个不会在千禧年崩溃的世界。而这种信心的背后，站着整个硅谷。”

　　同一天，CNBC早间节目邀请了一位前国家安全局网络安全顾问坐进演播室。

　　主持人问：“你觉得千年虫真的会造成大规模系统瘫痪吗？”

　　顾问笑了笑道：“如果我说会，你可能会觉得我危言耸听。如果我说不会，你可能会觉得过去两年花的上千亿美元打了水漂。所以我不下结论。我只想反问一个问题：如果你的银行、你的航空公司、你的电力公司没有在过去两年投入巨资做系统升级，你现在还敢坐飞机吗？”

　　主持人愣了一下。

　　顾问继续往下说：“现在全美排名前十的科技公司，每一家都抽调了最顶尖的工程师在做Y2K修复。IBM、微软、甲骨文、太阳微系统。硅谷最聪明的那些人，此刻正在几百万行代码里寻找漏洞。这是一场静悄悄的战争。你可能看不见，但有人正在为你的每一笔存款、每一次航班起落、每一次电力供应而通宵达旦地工作。他们应该被知道。”

　　这场采访播出去之后，CNBC的热线电话被打爆了。观众来信堆满了节目组的邮箱。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一边盯着彭博终端一边看着电视，他们本来就是互联网概念最狂热的追捧者，现在又多了一个买进的理由。

　　1999年12月20日。

　　《纽约邮报》头版打出一个极为夸张的标题:《世界末日倒计时：Y2K会让纽约变成鬼城吗？》。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合成图，时代广场的夜景，所有霓虹灯和电子屏幕全部黑着，只有纳斯达克大楼那块弧形大屏还亮着，上面只显示一个单词:HELP。

　　CNN更是推出了一档连续五天的专题节目，叫《倒计时2000》。每期节目从午夜开始直播，实时跟踪全球各地Y2K应急指挥中心的动态。

　　节目片头用快剪的方式把纽约证券交易所、伦敦金融城、东京银座、硅谷科技园区和五角大楼的画面交替闪现，背景音乐是一段急速的电子节拍，模拟心脏跳动的频率。第一期节目播出后收视率冲到了全年最高，超过了海湾战争时的新闻直播。

　　同一天，美联储发布了一份声明，宣布全美所有商业银行的Y2K合规审查已全部完成，压力测试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声明最后用了一句极其罕见的表述：“我们相信美国金融体系已做好迎接新千年的准备。”

　　而纳斯达克指数在这一天突破了3800点。距离4000点只有一步之遥。

　　时间很快来到1999年12月27日。距离2000年还有四天。

　　华尔街各大投行的交易大厅里，做市商们的键盘敲得噼啪作响。高盛的交易部主管在晨会上对下属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整个华尔街：“如果你现在手里还没有互联网科技股，你就不要在华尔街混了。”

　　这一天，陈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最新的纳斯达克指数月度走势图。

　　那条线从年初到现在的走势弧度，已经不能用上涨来形容了，它几乎是在垂直向上攀爬。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CNBC的主播正在用亢奋到近乎嘶哑的声音播报：“纳斯达克指数今日开盘上涨百分之一点八，报3840点。分析师认为，受Y2K升级带来的科技投入红利影响，纳斯达克指数有望在2000年第一季度突破4000点大关。”

　　他换到CNN。画面上是时代广场的实时直播，记者举着话筒站在寒风中，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正在搭建的新年夜倒计时舞台。

　　记者对着镜头说：“距离新千年还有四天。全世界都在等待同一个答案，2000年1月1号零点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陈啸关掉电视。他把那份纳斯达克走势图折好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最后的故事能不能讲成，就等着新世纪第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