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和也
我在暗岭山寨安稳住下,转瞬已是一月。
朝夕相处,日日相对,周守田待我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怜悯、认可,悄悄变了味道。
他本是沉默寡言、一心只守山寨安稳的汉子,从前山下采买物资,素来只购枪弹、布匹、粮食、草药,从不多花一分多余银钱。
可自打我规整好山寨台账、帮着寨里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每次下山归来,手里总会多一份独属于我的物件。
这天傍晚他巡山归来,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细布衣裳。
寨口我正晾晒草药,见他回来,顺势开口:“大当家今日下山还算顺利?山下风声可紧?”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嗓音比平日低沉温和些许:“风声尚可,没遇敌探。”
说着,他将手里的布衣递到我面前,耳尖微掩微红,不似往日利落沉稳:“路过布庄,看见一件新式裁法的衣衫,料子软,比你身上的粗布透气。现下盛夏闷热,你身上这件太厚,穿着难受。”
我微微一怔,抬手接过。料子是民国时下最时兴的素色细棉,剪裁合身,柔软轻薄。
“大当家不必这般费心。”我轻声推辞,“我身上衣衫尚可穿,粗布耐脏耐磨,很适合山里劳作。”
周守田垂眸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被粗布磨得微微泛红的手腕,语气认真:“你和寨里旁人不同。你细皮嫩肉,日日劳作,粗布磨人,我看着不妥。”
他向来坦荡直白,唯独对我,时常会莫名失神。
白日我坐在屋檐下整理账目、分拣草药,风掀起我额前碎发,他立在不远处,往往看着看着便失了神,眼底盛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每每我抬头唤他:“大当家?你怎么不说话?”
他才会骤然回神,耳根泛红,略显局促地移开视线,片刻后又坦诚回望,声音低哑真挚:“无事。只是……尹姑娘,你真好看。”
简单一句白话,没有花哨辞藻,却是山野汉子最赤诚、不加掩饰的心动。
久而久之,我也渐渐习惯了他这般笨拙又真诚的关照。寨里众人皆是通透之人,看在眼里,从不点破,只暗自欣慰,乱世荒山,难得生出一丝温柔暖意。
我安稳度日,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山寨最大的短板——医疗药品。
深山之中,弟兄们常年巡山伏击、攀爬峭壁,擦伤、摔伤、箭伤是家常便饭。
山寨无西药储备,全凭阿婆积攒的草药疗伤,一旦遇上重伤发炎、高热急症,根本无力应对,只能听天由命。
晨起我找到周守田,直言心中所想。
“大当家,近日暑气蒸腾,山中湿气重,弟兄们巡山极易磕碰受伤、染暑热风寒。寨中草药存量不足,品类单一,难以应对伤病。
我想独自入深山深处一趟,采摘几样稀缺消炎、止血、退热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周守田闻言当即蹙眉,语气带着谨慎:“深山腹地地势凶险,乱石丛生,且山下日寇搜查从未停歇,太过危险。我派两名弟兄随你同去。”
我轻轻摇头:“不必。人多动静大,容易暴露踪迹。独自进山更为隐蔽,日落之前必定赶回山寨。”
他沉默良久,看着我坚定的神色,终究松了口,反复叮嘱:“切记避开山下要道、开阔山口,只走密林背阴小路。遇事切勿逞强,安全为上。”
“我知道。”
我背起竹编药篓,揣好短刃,独自踏入幽深山林。
林木葱郁,枝叶蔽日,深山静谧无人。我熟稔穿梭在草木之间,弯腰采摘车前草、蒲公英、止血藤、清凉草,一一规整放进药篓,专注又稳妥。
我全然不知,数里之外的山隘高处,一道沉冷挺拔的身影,已然死死锁住了我的背影。
时隔一年零五个月,霜见和也,终于寻到了他消失已久的阿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