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散处
车轱辘碾过中央大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声响被深夜的寒气吞噬,最终归于静谧的黑暗里。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霜见和也却没有让我踏足冰冷的地面。他俯身,单膝微屈,将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递到我面前。
“夜里地上凉些,我抱你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白天奔波后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能将人溺毙。我将手搭在他掌心,他稍一用力,便将我连带着裙摆轻轻打横抱起。
胸腔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我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雪松与硝烟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侵略者的味道,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暂时安身的屏障。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松花江面上的湿冷,替我解下披肩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瓷器。
宽大的披肩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暗纹,在廊下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累了?”他垂眸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温热的指腹轻轻顺着我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脸颊滑下,又替我顺了顺被夜风撩乱的鬓发,“是不是吹坏了?怎么脸这么白?”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又仰起脸,露出一副被哄得安稳又依赖的笑意,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怎么会?这是夏天,和也未免太小心了点。”
他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令人心悸的蛊惑。他没再说话,只是步履稳健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客厅。
佣人早已候在门口,见我们回来,连忙点亮了壁灯。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红茶与点心的甜香。
我被他放在柔软的沙发上,他坐在我身侧,接过佣人递来的热茶,却没有自己喝,而是先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递到我唇边。
“喝点暖身子。”
我端起茶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壁,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飞速闪过的审视。
此刻,洋房内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那间位于街角的“万事通”洋货行,表面陈列着西洋钟表、进口胭脂与精致的发夹,实则是北满特委最隐秘的联络点之一。
掌柜的,是个经验老道的地下工作者。前世的史料里记载,他行事极稳,眼毒手快,且有一手修口红的好手艺——这也是我选择将情报藏在口红空管里的底气。
我不确定那支口红空管是否会第一时间被拆解,也不确定掌柜的能否瞬间读懂“尽快处理”这四个字背后的生死含义。
但我赌了,赌在那个时间节点,在情报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份看似寻常的修理请求,绝不会被当作琐碎的日常对待。
碘酒写在素色衬裙内侧拆下的布条上,那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死法。隐于布纹间的字迹,只有遇淀粉才能显现。
即便被特务截获,查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块染了碘酒的破布,查不到半分情报的痕迹。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像吊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这副被他呵护得无微不至、娇弱无能的模样。
接下来的三天,是这场博弈中最煎熬的拉锯战。
白天,霜见和也依旧准时去特高课办公。
临行前,他会替我掖好被角,检查一遍窗扇是否关严,甚至会亲自检查门锁。
临走前,他会站在玄关回头,目光温柔地叮嘱吴妈:“看好小姐,别让她乱跑,院子里的风大。”
他对我的好无孔不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座宅院罩得严严实实。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安静地待在院子里,演了一场长达三天的“笼中鸟”戏码。
上午,我会去书房翻找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文报纸,一本一本地翻阅,甚至会指着上面的新闻问吴妈是什么意思,故作懵懂地问外面是不是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