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一颗……两颗……三颗……哎刚才数到哪了?”
他挠挠头,一脸困惑,重新数:“一颗……两颗……”
我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
让他练武功,三分钟瘫倒;让他杀汉奸,腿肚子打转;现在泡个豆子,比谁都认真执着,简直换了一个人。
“对了对了!”
他突然一拍大腿,猛地凑过来,一把捂住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眼神却兴奋得发亮:“我跟你说个绝密大事,你可千万别嚷嚷!”
我被他弄得心一紧:“你又搞什么了?”
“嘿嘿……”他贼兮兮地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小卷红彤彤、用红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托下人从城外偷偷带回来的,小鞭炮!就这么一挂,声音不大,跟摔炮似的!”
我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往回塞:“王磊你疯了?!现在奉天城里连爆竹屑都不许有,听见响直接冲进来抓人!你不要命了?”
“嘘——小声点小声点!”他吓得一缩脖子,左右张望,确认霜见和也没出来,才拍着胸脯松气,“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等除夕夜,夜深人静,咱们在院子最里面墙角点一下,就一下,点完立马跑,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脸悲壮,仿佛要去执行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任务:“咱中国人过年,哪能没个响?没鞭炮,那叫过年吗?那叫凑活!我就要听个响,心里舒坦!”
我又气又笑,简直拿他没办法。
前几天看见川岛一郎,吓得跟鹌鹑似的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现在为了一口年味儿,敢偷偷藏鞭炮,胆子又比天大。
“你要是被日军抓了,我可救不了你。”我警告他。
“不能不能!”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藏在床底下最深处,用三层布包着,老鼠都找不到!再说了,真有事,霜见课长还能不护着咱们?”
他说到这儿,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哎呀我还得去弄别的!过年的东西多着呢!”
话音未落,他一溜烟又窜进厨房,没过一会儿,就端着个簸箕出来,里面装着花生、瓜子、红枣、桂圆、柿饼,摆得满满当当,堆得跟小山一样。
“张妈说,这些叫‘压桌果’,过年摆上,一整年有吃有喝!”
他一边摆,一边自言自语,还顺手抓了颗花生塞嘴里,嘎嘣一嚼,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香!先尝尝坏没坏……”
刚摆完,他又盯上了院角那几盆枯菊,拎着水壶就过去,一本正经地浇水:“虽然冻着了,但浇点水,万一过年开了呢?花开富贵,大吉大利!”
下人们在旁边看得偷偷笑,不敢作声。
我站在廊下,看着王磊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棉袍,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一会儿擦灯笼,一会儿理春联,一会儿跑去厨房闻炖肉,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满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要好好过年,谁也别拦我”的劲头。
往日麻木绝望、半死不活的样子,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拼命抓住一点甜的鲜活。
我忽然就没那么苛责他了。
丧妻丧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不是英雄,不是特工。
能撑到现在,还想着好好过个年,已经是他最硬的骨气。
霜见和也从后厨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汤,走到我身边,轻轻递到我手里。
“慢点喝,不烫。”他目光落在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的王磊身上,漆黑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看来,今年这里会很热闹。”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嗯。”我轻声应道,“会很热闹。”
他站在我身侧,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一同望着院子里的光景。
没有公务,没有刺刀,没有肃清,没有战火。
只有扫干净的积雪,红灯笼,泡发的五谷,干果小山,和一个穿着新衣服、忙前忙后、乐在其中的傻子。
我知道,这样的时光很短。
就让风继续吹,就让雪继续落。
就让这碗甜汤暖着手,就让这灯火暖着屋。
就让这短暂得像幻觉一样的平静,再多停留一刻。
不着急过年。
也不着急奔赴结局。
此刻的安隅院,有风,有灯,有人,有暖。
就够了。
王磊突然抱着他的“五谷盆”站起来,对着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声嚷嚷:
“管他外面刮什么风!今年咱就吃好喝好,谁也别想找事!过完年,咱再慢慢算账!”
我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望向天边沉沉的云层。
心底轻轻叹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