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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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药味缠了我整宿,混着霜见和也身上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堵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屋檐的轻响,能听见他略沉的呼吸,能分辨每一次衣物摩擦、每一次脚步挪动,甚至能感知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有多烫。

  可我像被囚在一副沉眠的躯壳里,眼皮重如千斤,指尖、脖颈、唇舌,分毫都动弹不得,唯有意识清醒得残忍,冷眼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化不开的墨蓝色雾霭,连晨鸟都缩在巢里未啼,霜见和也就醒了。

  他不是被军务催醒,不是被闹钟惊醒,是被心底那根死死系着我的弦,生生扯醒的。

  一睁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眼底泛着青黑的眼,便一瞬不瞬死死钉在我脸上,生怕一眨眼、一错眼,我微弱的气息就会断去。

  他动作轻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指尖那层常年握枪、扣扳机磨出的薄茧,蹭过我脸颊时却柔得像落雪,一遍遍描摹我的眉骨、眼尾、鼻梁、唇角,每一下都轻得不敢用力,藏着怕一碰就将我碰碎的小心翼翼。

  他微微俯身,轻轻将我的手按在他滚烫的心口,那心跳狂乱、沉重又急促,似要把他浑身的热气、生机、血气与魂魄,都顺着掌心,一点点渡进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里。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起身披上那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军装。

  领口扣到最上一颗,眼底前一刻还浓得化不开的痴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奉天特高课课长独有的冷硬、戾色与杀伐之气。

  可踏出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却频频回头,目光黏在我沉睡的脸上,半步都不舍得挪开。

  他在特高课,比从前更狠、更绝、更不容置喙。

  东京一封封密令、奉天城防调整、刺杀案余党清算、各方势力制衡周旋,卷宗堆得比人还高,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手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从前还敢偶尔进言,如今只敢低头听命

  ——谁都看得出,他们的课长,早已把所有情绪、所有软肋、所有疯魔,都系在了病房里那个沉睡的女子身上。

  他疯了一般攥紧权柄,不是贪恋荣光,不是痴迷权势,是偏执地认定:

  只有把所有危险掐死在萌芽里,把所有敢觊觎、敢伤害我的人彻底碾碎,把整个奉天城都握在他掌心里,等我醒来的那一天,才能活在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刀光、没有血腥、只属于他霜见和也的天地里。

  可再急的军务、再重的差事、再严苛的密令,都拦不住他归心似箭。

  一收尾手头所有事,他连军装都来不及脱,肩上还沾着特高课的硝烟冷意,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就疯了一般冲出办公大楼。

  汽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一路闯过无数哨卡,卫兵看清车里是他,连拦都不敢拦。

  推病房门的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永远是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先轻轻探向我的颈侧,确认脉搏,再缓缓贴到我的鼻尖,感受微弱的呼吸。

  直到那一丝平稳却微弱的气息触到指尖,那颗从离开起就悬到极致、紧绷到发疼的心,才敢稍稍落下半分。

  照料我的一切,他从不让旁人插手。

  护士端着水盆、换药盘刚靠近床边,就被他一记冷戾刺骨的眼神逼退。

  温热的毛巾被他拧到半干,先在自己手背上试好温度,才小心翼翼避开我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擦去我唇角残留的药渍、脸颊上薄浅的凉意,擦过下颌、脖颈。

  输液管的流速,他要反复调试,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药滴匀速落下,怕快一分药液刺激血管疼到我,怕慢一分耽误救治拖了恢复。

  他让人天不亮就去奉天最有名的点心铺排队,买来最新鲜的蜜饯,亲自用银勺一点点碾成细润无渣的泥,冲进水里,再用干净棉签蘸取,一点点涂在我微凉的唇上,一遍又一遍,哑着嗓子柔声呢喃,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阿尹,尝尝,是你最爱的味道,甜的,不苦……”

  他总爱攥着我的手,将我的掌心紧紧贴在他滚烫的脸颊、滚烫的眉心,像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不肯松开。

  他会整夜坐在床边,低声跟我说话,絮絮叨叨,不分昼夜。

  说院门外他亲手种下的那一池荷花,如今已经抽出嫩生生的青叶,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极了我从前在青石池边捻着槐叶、歪头看他的模样。

  “等你醒了,我们就去看。”

  “等你醒了,我什么都依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