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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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图卢兹。

    暮色中,这座法国西南部的城市逐渐舒展身躯,展露出它独特而优美的轮廓线。

    飞机降落时正值黄昏,舷窗外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像画家随手涂抹的油彩。机身轻轻一震,轮子触地,在跑道上滑行,一阵沉闷的轰鸣随之响起。

    二十分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到达大厅的出口。

    那是一名年轻的东方女孩,身材纤秾合度,穿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宽大墨镜几乎遮去她半张脸,同色系的口罩则将另外半张脸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只手拖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脚步并不匆忙,整个人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

    女士在大厅中央站定,转动脑袋,在寻找什么。

    周围人来人往,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还有偶尔夹杂的中文,各种语言交织,形成嘈杂的背景音。头顶上方,航班信息在显示屏上滚动,免税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香水与红酒,空气里飘来清淡咖啡香。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映入东方女孩的视野。

    对方大约二十六七岁,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立体,笑容明媚而张扬。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包裹着曼妙身姿,内搭一件酒红色衬衫,脚踩细高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法式独有的慵懒与精致。

    一个转眸,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温!”法国姑娘轻唤出声,音量不大,语气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与此同时,东方女孩嘴角一弯,脚下步子加快。

    “苏菲!”

    温意浓随手摘下墨镜和口罩,一张素净却仍足够秾艳的脸蛋暴露在空气中。她弯起唇,面上一抹笑,热络不已,“一别这么多年,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法国姑娘名叫苏菲,是温意浓大学时期的交换生同学。

    多年前,苏菲从法国来到京海求学,正好在温意浓的班级里做交换生。两个女孩因为一次小组作业相识,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苏菲的法语名字是sophie,中文名字是苏菲,温意浓喜欢叫她“苏菲”。用温意浓的话说,就是“苏菲”这个名字念起来悦耳动听,像风吹过麦田的声浪。

    苏菲毕业后便回到家乡法国发展,距离让两人的联系逐渐减少,但深厚的情谊却一直留在彼此心底。

    这次温意浓决定远走暂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菲。

    这时,热情美丽的法国女孩听见这句诚挚的夸奖,轻笑出声。随后,她张开双臂,和久违的中国好友用力相拥。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苏菲笑着在温意浓背上轻拍,退开半步,目光上下打量,“还是美得像神话里的仙女一样,也还是那么温柔似水。”

    “哪有。”温意浓笑嗔,“快别给我戴高帽了。”

    两个姑娘一道往停车场走去。

    机场外,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远处天际线位置残留着一线橘红。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法国的车牌,德国的车牌,偶尔还能看见挂着意大利牌照的小车。风吹过来,带着欧洲深秋特有的湿冷。

    不多时,苏菲领着温意浓来到一辆灰色轿车前。

    车漆锃亮,车身洁净。金发碧眼的欧裔司机穿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从驾驶席下来,朝两人略微颔首,然后主动拎起温意浓的行李箱,放进车辆后备箱。

    苏菲则颇有东道主姿态,主动替温意浓拉开车门。

    “请吧,我的东方公主。”

    温意浓也不跟这个老朋友客气,笑着坐进车里。

    车辆启动,朝机场出口方向驶去。

    进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一带,窗外的景致变得开阔。田野,农舍,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峦轮廓。

    苏菲从化妆包里取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随口问道:“对了温,你在邮件里跟我说,你要在图卢兹待好几个月?”

    温意浓点点头:“是的。”

    苏菲恍然大悟:“难怪你让我帮你联系这边的特教学校。”

    “之前工作很累,我想换个环境调整一下状态。”温意浓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后面我又想,过来闲待着也无聊,索性找个兼职做着也不错。只要工作内容不太繁重就好。”

    听完这话,苏菲眼睛一亮:“那还正好。我家附近的特教学校最近在招人,是康复师助理,活少轻松,就是薪水稍微低了些。我之前还很忐忑,怕你会看不上。”

    温意浓闻言很是惊喜,眼眸晶亮:“康复师助理?我可以呀。”

    “行。”苏菲笑,“今天你先回我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刚来图卢兹第一天就解决了工作问题,温意浓欣喜而又感激。她伸手抱住苏菲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谢谢!苏菲,有你真好。”

    苏菲噗嗤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当初我一个人背井离乡在京海念书,不也是你一直帮助我照顾我。记得那次我发高烧,是你大半夜陪我去医院,还给我熬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温意浓笑着打断她。

    “可我一直记得,记在心里。”苏菲说,目光愈发柔和,”所以温,你这次来找我,我特别高兴。”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汽车继续前行,车窗外是图卢兹渐浓的夜。

    温意浓和苏菲时而聊起工作,时而聊起大学时的趣事与共同的朋友,问候彼此家人,了解彼此近况,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聊着聊着,温意浓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来不及松口气,突兀地,一阵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听见铃声的刹那,温意浓心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便生出一种恐惧心理。

    可转念一琢磨,又反应过来:早在登机之前,她就换了新的手机卡,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的新号码……

    温意浓目光下移,看向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裴西洲。

    她眸光微动,将电话接起,“喂,裴医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磁性温润的嗓音:“温老师,平安落地了吗?”

    “嗯,刚到,已经和我朋友见上面了。”温意浓说,“谢谢裴医生关心。”

    “一切顺利就好。”裴西洲道。

    “是的。幸好没发生什么意外。”温意浓回了句,随即稍稍一顿,口吻中带出一丝忐忑意味,:“那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知道你平安到达目的地我就放心了。”裴西洲笑着回话,“你和朋友好好叙旧,再见。”

    说完,对方就准备挂断电话。

    这头,温意浓却将音量稍稍拔高:“对了裴医生。”

    连线那头的人动作顿住,仍旧是那副轻缓平稳的语气:“怎么了?”

    温意浓轻轻咬了咬唇瓣,目光试探性地看了眼身边的苏菲。

    苏菲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注意力全在自己那副精致的妆容上,并没有关注她。

    见状,温意浓这才定定神,将身子略微转过一个角度,背对苏菲,低声试探地问:“裴医生,请问我爸妈他们那边……”

    裴西洲猜到她要问什么,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一旦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报警。”

    听他这么说,悬在温意浓心中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她垂眸,眼中流露出丝丝余悸与后怕,沉吟道:“虽然这次离职之前,我已经提前给艾瑞安排了新的康复老师,也向星桥那边提出了正式的病假申请……但毕竟这些事,都是瞒着莫先生进行的。我怕他发现我不告而别,会迁怒我的父母,迁怒张瑶校长,甚至是整个星桥。”

    听筒那头,裴西洲笑了笑,语气平静:“温老师多虑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国家和地区,能让权贵们只手遮天漠视法律,但并不包括中国。国内毕竟是法治社会,莫少商不会太出格。”

    温意浓依旧惴惴不安,怔然道:“但愿如此。”

    裴西洲:“在法国有任何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温意浓诚恳地说。

    过了片刻,她又再次开口,带着些迟疑地道:“裴医生,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

    裴西洲:“你说。”

    温意浓:“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地帮助我?”

    裴西洲那头静了静,而后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很单纯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被隐瞒,被欺骗。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

    听见这个理由,温意浓眉心微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没一会儿,电话挂断。

    苏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补妆,开始和男友煲起电话粥。一对小情侣用法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热情又腻歪。

    温意浓听着好友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看着好友眉眼间洋溢的幸福,弯了弯唇。

    继而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玻璃外面,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偶尔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人悠闲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面包。远处的咖啡馆门口,三两顾客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圣塞尔南大教堂的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温意浓望着这一切,整个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

    两天之前,她还在中国京海。

    还是莫氏庄园的一名私人康复师。

    还在那个男人怀里,和他肌肤相亲,亲密缠绵,承受他疾风骤雨般的需索。

    仅仅只过了三十个小时,她就已经踏上了这片欧洲西部的土地。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他要在东京待半个月。

    而今天,距离他去东京正好半月整。

    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回到了京海,看到了她的信,发现了她不辞而别……

    他会怎么做?

    那样一个善于伪装,城府深沉的人,那样一个外表矜贵绅士,内心病态极端的人,在发现她逃之夭夭后,会做出什么行为?

    温意浓心里一沉,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

    是苏菲。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电话,半开玩笑似的道:“抱歉温,我男朋友比较黏人,让你笑话了。”

    温意浓神思回笼,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自然的浅笑:“黏人才好呢,说明他喜欢你,在乎你呀。”

    苏菲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们交往多久了?”温意浓又问。

    “快半年了。”苏菲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神秘几分,举起手机翻相册,递到她眼前,“喏,就他。这就是我男朋友。”

    温意浓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大男孩,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怀里抱着橄榄球,浅褐色瞳仁,金棕色短发,笑容爽朗,整个人灿烂的宛如南法的阳光。

    背景是一片绿茵场,远处依稀还能看见坐满观众的看台。

    “哇,很帅啊!”温意浓发自内心地夸赞,“笑起来阳光开朗,脾气很好的样子。你眼光真不错。”

    闻言,苏菲捂着嘴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便将手机熄屏,收回包里。

    忽地,法国姑娘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温意浓,随口道:“那你男朋友呢?你要在图卢兹待这么久,你男朋友舍得呀?”

    话音落地,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一黯。

    但也只是刹那,她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笑:“我没有男朋友。”

    “啊?”苏菲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像你这种胸大腰细的大美人,居然还是单身?我简直不敢相信!”

    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袭上心头。

    温意浓干咳两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沉默不语。

    “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喜欢你们中国男人。没关系。”苏菲没注意到温意浓的异样,手臂一勾,大剌剌环住她的肩,“这段时间,多跟我们法国男人接触,说不定就有看得上的呢?我回头就给你介绍几个橄榄球队的运动衣。保证又高又帅,床上功夫也厉害!”

    温意浓被呛到了。

    听见“床上功夫”四个字,一些旖旎热辣的画面便争先恐后涌入她脑海。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薄唇在她颈侧流连,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种灭顶的颤栗和欢愉。

    她一阵咳嗽,呛得脸微红,摆摆手:“不用不用。”

    苏菲看着好友脸红的样子,被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温意浓软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感叹道:“温,你真可爱。”

    像这样集妩媚温婉和纯欲妖娆于一身的东方美人,是真正的尤物。任何男人只要尝过她的味道,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了吧。

    苏菲由衷地想。

    汽车继续前行,驶入图卢兹温柔的夜色

    *

    与此同时,中国京海。

    莫氏庄园。

    这座沉默而广阔的庄园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山雨欲来。

    三楼卧室内,灯暗着,窗外透入的光线格外微弱,勾勒出一道冷硬而孤绝的剪影。

    莫少商立在窗前,远眺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蓝黑色的眼眸平静而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之源的荒原。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衡叔走进来,停在门边,头微微垂低。

    “先生。”他恭敬地唤道。

    莫少商头也不回,淡淡地问:“艾瑞对新老师适应吗。”

    闻声,衡叔头垂得更低,道:“温老师离开前……已经做了妥善安排。蒋蓉老师耐心,尽责,十分专业,现阶段暂时顶替温老师的职务,问题应该不大。”

    说到这里,衡叔稍顿一秒,又试探地问:“不过,您在数日前,就秘密找好了备选康复师。是继续任用蒋老师,还是?”

    “她推荐的人,不会差。先这样吧。”

    “是。”

    片刻,莫少商眼帘微合,摆了下手。

    衡叔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紧,房间里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在窗边静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视过整个房间。

    他看见卧室正中的床,想起他的女孩曾经躺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又看见床上的枕头,想起她的脑袋曾在无数个夜晚枕在上面,长发散落,呼吸绵长。

    地板上还有她留下的拖鞋,纯棉质地,小巧柔软,上面还印着清新的碎花图案。衣柜里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衣物,浅色的,像洁净的云和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