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不走的汽车
九十年代的小县城,办事规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公事公办处处卡人、条条刁难;带着人情礼,一路绿灯顺畅到底。
三人就近拐进街边副食店,挑了两条硬壳红塔山香烟、两瓶盒装白酒,找老板用牛皮纸整齐包好,拎在手里,直奔县城交通运输管理站。
负责出租车营运过户、手续审批的工作人员,是站内老干事刘长福,四十多岁,常年管这类车辆营运过户,老油条一个,眼尖、心细、懂人情、会装糊涂。
刘长福一眼看见三人手里拎的礼品,再瞅一眼齐全的车辆手续、两个原车主双双到场签字,再打量一眼面前年纪轻轻、却神色沉稳、全程淡定从容的周小光。
他心里瞬间门清。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查的不查,不该管的不管。
收了礼,态度平和,动作利索。
核资料、查档案、验车况、注销旧挂靠、变更新户主、打印新营运证、备案过户信息。
全程没有一句刁难,没有半点拖沓。
周小光全程面无波澜,递材料、签字、按手印、核对单据,一举一动有条不紊、沉稳冷静,比绝大多数成年人都要稳重老练。
整整四十多分钟,所有流程全部彻底办结。
崭新的车辆行驶证、出租车营运许可证、过户备案单、挂靠变更合同,厚厚一沓证件,全部稳稳递到周小光手里。
红色夏利出租车,连带全套合法正规营运手续,从今往后,彻底归周小光个人全权所有。
孙强、胡斌接过沉甸甸、厚厚一摞的十一万八现金,低着头一张一张快速清点,反复数了两遍,确认分文不差。
两人笑得合不拢嘴,脸上全是解脱和满足,随便跟周小光客套了两句场面话,转身快步走人,生怕耽误一秒、生怕对方反悔。
街边很快彻底安静下来。
热闹的人流、嘈杂的吆喝、来往的自行车,依旧如常。
只是马路边,只剩下周小光一个人。
身旁,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红色夏利出租车。
手里,是一沓厚厚、实打实、合法合规的官方证件单据。
背上书包,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万块现金贴身放着。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车头微凉的漆面,触感粗糙真实,实实在在。
这一刻,他心里悬了一整夜、一整个上午的大石头,彻底稳稳落地。
烫手的巨款,终于彻底转化成了正大光明的合法实业。
不用怕偷、不用怕抢、不用怕查、不用怕别人揣测来路、不用日夜提心吊胆。
安全了。
彻底安稳了。
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眉宇间的沉郁也悄悄散去几分。
可就在他心神放松、微微低头,准备翻看手里的证件单据,好好打量自己这辈子第一份产业的时候。
脑子里,猛地窜出来一个致命、离谱、又无比可笑的问题。
瞬间砸得他整个人脑子一空。
周小光脸上刚刚散开的松弛神色,瞬间彻底僵硬。
眉眼一滞,眼神瞬间定住。
原本平稳呼吸,下意识微微一顿。
他的指尖还停在车头漆面上,整个人的动作彻底卡死,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他愣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出租车。
看着前面的方向盘、离合、刹车、油门、挡杆。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无语、尴尬、哭笑不得,还有一丝哭笑过后的茫然。
他有钱买车。
有钱买全套营运手续。
能算尽利弊、看透风险、绝境翻盘、把黑钱洗白成实业。
心思缜密、步步稳妥、遇事冷静、杀伐果断。
唯独——他不会开车。
一丁点都不会。
不会点火、不会起步、不会挂挡、不会踩离合、不会控油门、不会上路、不会停车。
十几万全款落地,手续齐全、车子完好、正当营生。
车主站在车旁边,干干净净、合法合规。
偏偏,自己一动不敢动,一下开不走。
周小光站在阳光里,站在车旁,看着来往穿梭的车流人流。
外人看着,只会觉得这少年年纪轻轻、本事极大、手握产业、年少有成。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算尽了赌场的人心险恶。
算尽了国庆的隐忍报复。
算尽了巨款存放的所有风险。
算尽了银行制度的所有卡死漏洞。
千算万算。
最后栽在了最蠢、最离谱、最没人能预判的死穴上。
有钱买车。
无技开车。
他微微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自嘲。
孤零零一人,守着一台属于自己、却半步开不动的出租车,僵在热闹喧嚣的县城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