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叫花子
国庆听完眼镜男的话,脸上慢悠悠绽开一抹笑。
他叼着嘴里的香烟,脑袋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靠在椅背上。老旧的木椅背死死顶在斑驳的墙面上,原本就松动起皮的白灰被狠狠蹭下来几粒,细细白白的灰沫轻飘飘落在他黑色皮夹克的肩膀上,沾了薄薄一层,看着格外刺眼。
他就这么靠着墙,眼皮微垂,一动不动盯着周小光。视线牢牢锁在少年脸上,足足看了好几秒,眼神沉沉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过了半晌,他抬手把嘴角的烟摘下来,手腕轻轻一抖,指尖利落弹了下烟身。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脱落下来,轻飘飘落在泛黄的木桌面上,一小撮白灰摊在深色木头上,格外显眼。他看都不看一眼,压根懒得伸手擦拭。
随即他脑袋微微一抬,下巴朝着身后的瘦高眼镜男轻轻扬了一下,动作幅度极小,干脆利落,扬起来又快速落下去,是上位者习惯性发号施令的姿态。
瘦高个立刻会意,往前稳稳踏出一步。
他双手一直规矩垂在身前,此刻弯腰伸手,将怀里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轻轻搁在木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皮包落地极沉,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老旧木桌轻轻晃了两下,桌底下垫着的瓦片微微打滑,桌面轻微倾斜,又很快稳住。
他指尖捏住拉链头,手腕一用力,“哗啦”一声脆响,金属拉链从皮包一头直接滑到另一头,口子彻底敞开。
紧接着,他双手伸进包里,俯身一翻一倒。
一沓沓崭新的蓝色百元钞票,整整齐齐从包里落出来,层层叠叠堆在桌面上。
全是刚出库的新钱,一张褶皱、一点污渍都没有,钞票的边角锋利笔直,摸上去硬挺挺的,跟崭新的刀片似的,带着一股新纸币特有的油墨味。昏黄的白炽灯一照,平整的票面反出冷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沓沓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横竖对齐,密密麻麻摞成高高的一堆,像一堵迷你的小砖墙,又像一座扎扎实实的小钱山,满满当当铺了大半个桌面,视觉冲击力十足。
瘦高个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掌心平摊,对着整堆钞票轻轻拍了几下。
“啪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声响脆生生的,像是人手拍在嫩豆腐上,软中带硬,沉稳又响亮。
他站直身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分寸刚好的斯文笑意,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听着就跟唠家常一样平淡,可字字都带着压人的分量。
“小光兄弟,这年头办事,没有让人白忙活的道理。你帮国庆哥把这件事办妥帖,桌上这二十万,当场就是你的,一分不少。”
说完,他双手收回,笔直垂在大腿两侧,身姿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根插在地上的水泥电线杆,一动不动,恭顺又透着疏离的精明。
站在一旁的周江湖,眼珠子瞬间直了,死死钉在那堆钱山上,再也挪不开。
他活了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辈子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金。
在这个年头,二十万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足够在县城全款买两三套大瓦房,足够开两间像样的门面店,足够风风光光娶好几房媳妇。是他老爹一辈子种地刨土、日晒雨淋挣不来的积蓄,是他老娘一辈子守着灶台做饭、省吃俭用攒不下的家底。
短短几秒,他浑身的僵硬和颤抖全都消失了。
刚才发软的腿硬挺了起来,发抖的手稳稳垂着,连脑子都彻底停滞了,一片空白,什么算计、什么顾虑、什么害怕,全都被眼前这一堆实打实的钞票冲没了。
他直勾勾盯着那堆蓝盈盈的新钱,像是盯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光无形,却烤得他整张脸皮发烫、发烫的,从脸颊烧到耳根,心口突突狂跳,又燥热又心慌,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他死死盯着钱堆看了好几秒,喉咙不停滚动,咽了一口又一口唾沫,才强行挪开目光,转头直直看向身边的弟弟周小光。
周小光也正看着桌上的钱山。
他眼神平静,没有贪婪,没有震惊,就这么淡淡看着,定定看了好几秒钟。几秒过后,他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平平淡淡,重新落回对面国庆的脸上。
紧接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激动愤怒的猛摇头,动作很慢、很缓,脑袋从左边轻轻晃到右边,再从右边轻轻晃回左边,慢悠悠晃了两下,幅度不大,却态度分明,然后稳稳停住。
他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上扬、没有笑意,那一丝微动里,清清楚楚透着一股子这点钱根本不够看的淡漠和不屑,转瞬就恢复成原本平平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波澜。
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挪开,自然垂在大腿两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松弛又沉稳,看不出半点紧张。
片刻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