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情
可话说完,他自己先垂了眼,露出少年人的无力。
“但我心里也清楚,太难了。盘厂要的是一大笔现钱,咱们现在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且我还在上初一,天天要上课,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跑手续、谈事情、盯工地。”
他转头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大哥,眼神真诚又愧疚。
“二哥跟着我忙活大半年,起早贪黑装修、看店、守摊子,到现在也没挣到啥钱。我们最难的时候,兜里总共就剩五块钱。五块钱,在九六年的街上,啥都干不成,买点盐、买点火柴就见底了,根本扛不住事。”
周江湖重重点了点头,依旧沉默不语。
他盯着桌上空空的碟子,眼底黯淡,心里坦然。他不怨弟弟,也不觉得委屈。他自己没本事挣大钱,只能跟着弟弟摸路子、熬日子。家里难处他都看在眼里,多说一句都是废话,只能憋着、忍着、陪着。
周海洋抽完了手里的烟,弯腰把烟头摁在地上,狠狠碾了两下,彻底碾灭火星。
他端起剩下的白酒,仰头一口直接干到底,滚烫的烈酒灼烧着喉咙、烧着胸口,辣得他眉头死死皱起,腮帮子紧紧绷着,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躁。
酒杯重重磕在柜台上,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还是全部咽了回去。
他没话可说。
弟弟把所有账目、所有难处、所有出路,明明白白摊在桌面上。
等,已经等了一年,熬得快没心气了。
借钱,家里没亲戚能靠、没人能帮衬。
放弃自己开店的念头,他又打心底不甘心,好不容易学出来的手艺,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
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店里彻底陷入死寂。
空酒瓶歪在墙角,白酒瓶彻底见底,啤酒也喝得一干二净。花生米、鸡爪、火腿肠全都吃干净,剩菜只留下一层油汪汪的汤底。
周江湖默默收拾桌面,动作麻木又熟练。端起空盘子扒拉两下,捡出最后一点碎肉吃掉,随后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柜台,把空瓶子归拢整齐,把杯子摞在一起,放到柜台角落。
周海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走到半开的卷帘门下,站在风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街道。夜里的马路空空荡荡,偶尔有车子路过,车灯刺眼的白光扫进来,一晃而过,转瞬又陷入黑暗。
他静静站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出路、活路、活路、出路,越想越乱。
半晌,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又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盯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灯泡落满灰尘,光线朦朦胧胧,照得整个屋子一片迷茫。
周小光也站起身,伸手把柜台的账本收好,塞进抽屉锁死,钥匙揣进兜里,轻轻拍了拍口袋。
他走到大哥身边,并肩站在门口,夜风凉飕飕吹过来,刺骨的冷。他竖起衣领,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裤兜,手指反复攥着兜里的钥匙,攥紧、松开、再攥紧,反反复复,压着心里所有的焦虑。
沉默良久,他轻声开口,语气稳得很,没有画大饼,没有吹牛皮,只有一句实打实的托付。
“大哥,你再等等。”
“等咱们那三间门面租出去,有了稳定收入、手里攒出现钱,咱们立马着手,想办法盘下那个汽修厂。不是空话,就是再熬一阵子。”
周海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回头、不说话。
烟头在暗处一明一暗,火光忽亮忽灭,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心里太苦了,太急了,太想翻身了。可他听得出弟弟语气里的认真,没有敷衍,没有推脱。
他等了一年,还能再等。
从小到大,弟弟从来没骗过他。弟弟说能等、有机会,他就愿意信。
这份信,是他现在唯一的盼头。
一根烟燃尽,他碾灭烟头,终于转过身,神色平复了许多。
他拿起空白酒瓶晃了晃,彻底空了,随手放下。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没有多余的话,只淡淡一句。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两个弟弟一眼。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感激、无奈、期盼、隐忍,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嘴角极轻微的一动,没笑、没叹,随后转身走出店门。
他扶起靠墙的自行车,跨上去,一脚蹬出去,二八大杠链条哗啦作响,夜色里的车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彻底消失不见。
周小光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路口,久久没有动。
夜风不停吹在脸上,凉得人心头发颤。他双手垂落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单薄的身子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