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傻子
当天晚上,她就上班了。天慢慢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整条国道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白的、黄的,像一串串珠子,在夜色里穿梭,嗖嗖的。中年妇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玻璃,玻璃被她擦得透亮,反着光,灯光照在上面,能看见人影,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看自己。
店里的灯亮着,白光灯,瓦数大,照得店里亮堂堂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根竹竿。她擦完了玻璃,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又把柜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烟摆齐了,酒摆正了,零钱捋平了,码整齐了,一张一张的,大头朝上,小头朝下。她又把抽屉里的钱点了一遍,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拢了拢,塞进抽屉里,锁上。
八点半整,徐国强来了。他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白。他停在小卖部门口,一只脚撑在地上,身子歪着,车把歪着,车座歪着,连人都是歪着的。
他没下车,朝店里看了一眼,喊了一声:“走了。”中年妇女把抹布放下,把柜台上的东西最后归拢了一下,把抽屉里的钱点了一遍,锁上,钥匙塞进兜里,拍了拍,又把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放好了,又塞回去。
她拿起自己的布兜,布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走出店门,跨上自行车后座,坐稳了,手抓住车座底下的弹簧。徐国强脚一蹬,自行车窜了出去,链条哗啦哗啦响,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链条款声也听不见了。
周小光站在店门口,看着自行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衣领竖起来,缩了缩脖子。他转过身,把店门锁上,钥匙塞进兜里,拍了拍,往家走。周江湖跟在后面,肚子已经不疼了,脸色也好了一点,不白了,有点血色了,可他的嘴没闲着,嘟嘟囔囔的,跟个老太太似的。
“老三,你看我这老板当的,还没过足瘾呢,就让人给替了。我好不容易当上老板了,屁股还没坐热呢,凳子还没捂热乎呢,就闲下来了。你说这叫啥事?这叫啥事嘛!”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甘心,像个小孩子被抢了糖吃,嘴里嘀嘀咕咕的,不情不愿的。
周小光没接话,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两手插在裤兜里,腰挺得直直的,脑袋微微低着,看着前面的路。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走了几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说话一个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哥,咱那块宅基地下面还有三间门市没装修。”周江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身子晃了晃,稳住了。他看着周小光的背影,在路灯下瘦瘦的,直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对面,像一根电线杆子。
“你的意思是……”周小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的,有节奏。“你在这儿盯着小卖部,有啥出息?一个月七百块,撑死了。还不够人家国庆那边一单生意赚的。咱那三间门市装起来,租出去,一个月收多少租子?你算过没有?”
周江湖不说话了。他跟在周小光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鞋带系得紧紧的,系了两个死疙瘩,解都解不开。他在心里算,三间门市,一间租出去,一个月收几百块,三间就是一千多块,一年就是一万多块。一万多块,在那个年头,是天文数字,够娶个媳妇了,够盖一座新房了。
比他在小卖部盯一个月强多了,比他吭哧吭哧干一年都强。他抬起头,看着周小光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可那个背影看着就是稳当,像一棵长在路中间的树,根扎得深,枝长得直,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