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不住了
他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的官,就是学校的年级主任——徐国强。
徐国强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周小光蹲在地上,指尖划拉地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脑子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光,抓到了一丝机会。
他平时在学校,听老师们闲聊唠嗑,无意中听过一嘴:
徐国强老师的媳妇,以前在老商场当售货员,后来商场倒闭,就一直在家闲着带孩子,好几年没工作、没收入,全靠徐老师死工资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个消息当时听着没用,现在一想,简直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他脑子一转,立马又冷静下来,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一个在校初中生,私自开店做生意本就不合规矩。
要是直接找上门,跟师母说“你来我店里上班、给我看店”,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徐国强为人正直、死要脸面、骨子里硬气一辈子,最忌讳别人说他利用老师身份谋私利、沾学生便宜。
自己这么一搞,不是帮师母找工作,是直接害死徐老师,毁人家名声、毁人家前途。
这条路看着亮,实则是死路,绝对不能碰。
周小光越想越烦躁,蹲在地上,手指头狠狠在泥地上乱划,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密密麻麻铺满地面。
划出来、抹掉,再划、再抹。
心里乱、脑子急、前路黑,一点稳妥的路子都找不到。
他蹲一会儿、猛地站起来,站几秒、又焦躁蹲下去。
反反复复、起起落落,浑身紧绷、坐立难安,跟屁股扎了刺、被开水烫了一样,浑身不自在。
店里的周江湖擦着柜台,抬头瞥见弟弟这副焦躁反常的模样,忍不住探头出来,随口打趣:“老三,你干啥呢?来回折腾,屁股长刺了?坐不住站不稳的。”
周小光压根没听见二哥的话,心里全是缠绕不开的死结,一言不发,低头径直走进店里。
他蹲在柜台后头,伸手翻出账本,哗啦啦翻了两页,一个字看不进去,又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扔在一边。
抓起桌上圆珠笔,扯过一张废纸,低头快速写字。
国庆、大金刚、徐老师、公安。
四个字,四条路,四个死结。
他写一遍、划一遍,圈了又圈、涂了又涂,笔尖用力过猛,纸都快被戳烂了。
越写越乱,越划越慌。
最后他直接一把揉烂纸团,狠狠扔进铁皮垃圾桶。
“当啷——”
纸团撞在铁桶壁上,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周小光往后一靠,后背顶住椅背上沿,仰着头,直直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天花板没刷腻子、没刷白漆,光秃秃灰蒙蒙的。
头顶悬着一颗老旧白炽灯泡,玻璃壳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昏黄微弱的光线慢悠悠洒下来,把店里照得暗暗沉沉。
他死死盯着灯泡里那根通红的钨丝。
钨丝细细一根,微微颤动,红得发烫,看着摇摇欲坠,好像稍微再用力烧一下,立马就会断裂、熄灭。
看着看着,他眼睛盯得发酸、发胀、发涩。
他心里瞬间对应上了自己。
现在的自己,就跟这根钨丝一模一样。
撑着、耗着、硬顶着,看着还亮,实则随时都会彻底断掉。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通红的灯丝。
漆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机会快没了、时间快没了、退路快没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突破口、等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几秒后,他猛地睁眼,身体一挺,站起身,随手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店里的安静。
他迈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向彻底黑下来的天色。
国道的路灯全部亮起,橘黄色的暖光铺满整条马路,朦朦胧胧、昏昏暗暗。
来往车辆的车灯连成一串,白的、黄的、红的,一串一串流动着,像夜色里滚动的珠子。
他沉默看了几秒,转头对着还在擦柜台的周江湖,淡淡开口:“哥,我出去一趟。”
周江湖手上抹布没停,抬头随口问:“天黑了,去哪儿啊?”
周小光没回话,脚步不停,直接走出店门。
路灯把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拖在水泥地上,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国道边。
他站在路边,抬手拦停一辆突突作响的三轮车,抬腿跨上去,低声说了地址。
三轮车突突冒烟,缓缓启动,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没去找任何人,没去求人,没去托关系。
车子直接开到学校门口。
天色漆黑,学校大铁门紧紧锁死,冰冷的铁栅栏密密麻麻。
隔着栏杆,只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操场,空荡荡、静悄悄,啥也看不清。
他就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冷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随后他顺着高高的围墙,从东头慢慢走到西头,再从西头慢慢走回东头。
脚步很慢、很沉,鞋底蹭着路面,沙沙作响,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自己仅剩的底气和退路。
双手死死插在裤兜里,指尖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兜里的钥匙。
钥匙齿狠狠硌着掌心,一阵阵生疼,疼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开始反问自己:
一定要求人吗?
一定要靠别人吗?
一定要依附别人才能活吗?
难道自己不能靠自己?
他攥着钥匙,掌心的刺痛越来越清晰。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把钥匙揣稳,再次拦车返程。
车灯惨白,照亮前方灰蒙蒙的马路,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着眼,望着前路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