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了
他随手把手里的粗瓷碗往门槛边一放,碗底重重磕在石头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直起身子,抬手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泥土,啪啪两声轻响。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廉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烟,烟气灌满胸腔,停顿两秒,才从鼻孔缓缓吐出两股白雾。烟雾慢悠悠飘散开,遮住他半张脸。
他微微眯起双眼,定定望着院里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菜苗,眼神放空,盯着菜地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嘟囔,又像是专门说给弟弟听:“辛苦啥,都是自家活儿,干了也就干了。没啥好计较的。就是老三,咱俩该好好算算账了。”
周小光依旧没接话,神色不动。
他默默走到灶房灶台边,弯腰伸手,熟练地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
铁盒子年头很久,表面锈迹斑斑,边角磨得发白,盒盖早就不严实,一直靠一根橡皮筋死死箍着固定。
他伸手扯掉橡皮筋,啪的一声掀开盒盖,把盒子里所有的钱全都倒扣在地上。
哗啦一下,一地零钱铺开。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的纸币,还有零碎的毛票、大大小小的硬币,乱七八糟铺了一片。
他蹲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指尖稳稳当当,把所有钱一张张捋平、展直。随后分门别类归堆,一块的一堆、两块的一堆、五块的一堆、十块的一堆,毛票、硬币各自分开,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低头认真数了一遍,怕出错,又重头核对了第二遍,指尖反复点着钱币,动作细致沉稳。
数完账,他把所有钱一层层码得方方正正,全部塞回铁皮盒里,盖好盖子,重新套上橡皮筋箍紧,轻轻放在脚边地面上。
他抬眼,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慌张,没有无奈,仿佛早就把这笔账刻在了心里:“六十三块七。”
一旁的周江湖烟还叼在嘴角,烟头火星一明一暗,火光忽闪。
他全程一言不发,默默蹲下身,伸手拿起地上的铁皮盒,单手轻轻掂了掂。盒子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掂在手里,心里也跟着沉甸甸发空。
他把盒子轻轻放回原地,依旧蹲着身子,眼神死死盯着脚边的青砖地面。砖缝里冒出几根嫩绿色的细草芽,嫩嫩的、小小的,顽强地钻出土面。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把连根拔掉草芽,放在掌心反复捻搓,把嫩草捻成碎末,随手丢在一边。
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闷闷沉沉,压着满心的无奈,像是攒了许久的难处,今天终于不得不摊开:“老三,咱俩家里,彻底没钱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地面,语气越发低沉:“之前盖房的开销,你心里都有数。砖、水泥、沙子、石子,还有钢筋的钱……那些大头花销咱就不提了。”
他抬眼飞快瞥了周小光一眼,眼神里藏着无力,没敢继续细说盖房欠下的零碎,转而接着算眼下的账:“之后你上学的学费、食堂饭钱、家里电费,还有这一个月我买菜籽、日常零花的零碎开销,七七八八全算上,家里现在就只剩这六十三块七毛钱。”
他抬手取下嘴角的烟,指尖用力,把烟头按在地上反复碾压,碾了两三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烟丝被碾成细碎粉末,才停下动作。
他抬眼看周小光,声音沙哑:“咱俩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