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来了
一直干到天擦黑。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灰,最后连灰都没了,全黑了。天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周小光又从窝棚里找出手电筒,绑在木棍上,插在墙缝里,光打在院子里,照着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最后一桶混凝土浇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光柱在混凝土表面上扫了一圈,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一面刚抹好的墙,泛着水光。周小光拿铁锹把表面抹平了,抹得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看自己。他直起腰,腰酸得直不起来,他撑着铁锹把子慢慢直起来,骨头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插进混凝土里,立住了,说了声:“好了。”
这一声出来,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了。舅舅把铁锹一扔,铁锹落在地上,“哐啷”一声脆响,弹了一下,锹把子颤了几颤,躺在那里不动了。
姑父把桶一撂,桶翻了,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墙根底下,桶口朝下,桶底朝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姨父连站都没站住,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仰着脑袋喘气,嘴张着,眼睛闭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东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身子往后仰着,腿伸得直直的,脚丫子朝着天,鞋底磨破了,露着脚趾头。二东干脆躺在地上了,也不嫌土脏,就那么躺着,胳膊腿摊开,像一个大字。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咯吱咯吱”的,像是生了锈的门轴,又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磨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昏黄的手电筒光里飘了一阵,像撒了一把面粉。
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轮在土路上碾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身子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后脑勺对着院子,顿了有两三秒钟,又没回头,骑上车走了。链条哗啦哗啦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姑父也跟着走了,姨父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有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越来越弱,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铛,摇着摇着就没了。
周海洋带着王磊和张志强也走了。王磊把那件脱下来的背心搭在肩膀上,背心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张志强把汗衫脱了,光着膀子骑,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大东、二东、刘凯、李志强也骑上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黑夜里。大东骑在最前头,二东跟在后面,刘凯和李志强并排骑在最后。几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链条声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被墨汁稀释了一样,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周爱国和朱翠岭最后走的。老两口推着自行车,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老村的方向走。周爱国的背弯着,像一张弓,脑袋低着,下巴快碰到车把了。朱翠岭跟在他后面,走得更慢,一步一步的,像脚上绑了铅。两个人的影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晃着,又长又扁,歪歪扭扭的,像两条被踩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