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通知
他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扔,水还在流,他也不管,转身就往家走,步子迈得又沉又慢,脚拖着地,鞋底蹭着土路,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姑父在院子里修理农具,一把锄头松了,锄头把子裂了一道缝,拿锤子往木头把子里头砸楔子,楔子是木头削的,尖尖的,塞进缝里,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满头大汗,汗珠子掉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周小光进了院,站在他跟前,把事情说了。姑父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下去,砸在楔子上,“咚”的一声,砸偏了,楔子歪了,他又砸了两下,砸正了,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去,谁说不去了?”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可脸上那表情,像是吃了二斤黄连,苦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被人欠了八百块钱。
姨父这回没躲,他正好在家,蹲在门口抽烟,烟叼在嘴角,烟头一明一暗的,烟雾从鼻子眼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周小光还没开口,他就抬起头来了,像是早知道要来,眼皮耷拉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周小光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累、烦、怕、认命,像是一锅杂烩菜,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灭了,烟头扁了,像片干树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说:“走吧。反正也躲不过去。”说完自己先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父母这回也没跑掉。
周爱国蹲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把自行车翻过来,车座着地,车把朝天,轮子悬空。他把内胎扒出来泡在水盆里找漏气的地方,盆里的水是浑的,看不清底,内胎浸在水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像小鱼吐泡泡。
周小光走到他跟前,把事情说了。周爱国没抬头,手里的内胎在水盆里转了两圈,转了又转,盯着那几个冒泡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气泡冒完了,水面平静了,他才开口,声音又沉又硬:“知道了。”三个字,跟砸钉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地上砸,砸得地面都起了坑。他把内胎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水珠溅了一地,又低下头接着补胎,锉刀在胎面上来回锉,锉得沙沙响。
朱翠岭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往院角倒,盆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皮。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溅到裤腿上,她也顾不上看。
她听见了,手里的盆子顿了一下,水倒了一半,盆子歪着,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她站了一会儿,又把盆子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倒了,把盆子扣在墙根底下,盆口朝下,盆底朝上,像个锅盖扣在地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又擦,擦了老半天,手都擦红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脚步声很重,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像是在撒气,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