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窝火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咯吱咯吱”的,像是生了锈的门轴。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昏黄的光里飘了一阵,像撒了一把面粉。
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推得慢,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身子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后脑勺对着院子,顿了两秒钟,又没回头,骑上车走了。链条哗啦哗啦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姑父也跟着走了,姨父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黑夜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周爱国和朱翠岭最后走的。老两口推着自行车,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老村的方向走。他们的步子迈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脚上绑了铅。自行车的车轮在土路上碾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们身后叹气。
路上,舅舅先开了口。
他骑得不快,姑父跟在后头,姨父在旁边,三个人并排着,车把挨着车把,谁都没看谁。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把白天的热气都吹跑了。
“一碗面条,连根菜叶都没有。”舅舅的声音不大,在黑夜里飘着,像风吹过窗户纸,“干一天重活,就给人吃这个。”
姑父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痰:“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想咋的?人家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十字路口那事儿,你忘了?”
“知道。”舅舅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憋屈,“知道也得说。干一天活,连块肉都没见着。咱在家喂鸡还给鸡拌点麸子呢。”
姨父没吭声,骑在最边上,背弯着,脑袋耷拉着,车把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骑得最慢,落在后头,链条哗啦哗啦响,像是链条松了,又像是脚上没劲,蹬不动。
骑了一阵,舅舅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路边的野狗听见,又像是怕风把话传出去。“那小子,现在就是个亡命徒。十字路口那事儿,你忘了?大刚到现在胳膊还没好利索,二刚那脚趾头,少了两根。这种人,你敢惹?”
姑父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惹不起。咱捏着鼻子干就是了。干完了,回家,别惹他。”
姨父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都干了,还说这些干啥。回家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三个人又沉默了。车轮碾在土路上,沙沙地响,链条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