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也无奈呀
舅舅围着那棵最大的杨树转了两圈,仰头看了看树冠,树冠密不透风,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嘲笑他。他伸手拍了拍树干,闷闷地响,像拍一面鼓。他没夸树好,也没说别的,就那么蹲下来,把锯子架在树根上,开始拉锯。
锯条嵌进树干里,嗤啦嗤啦的,木屑扑簌簌往下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拉着,看不出是干活还是出气。拉了几下,停下来喘口气,又拉几下,又停下来。他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不少,不是锯不动,是不想锯。
周小光蹲在墙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们干。他不催,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眼睛从舅舅身上移到姑父身上,又从姑父身上移到姨父身上,像扫射似的,把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可他不催。他知道催也没用,催急了他们更磨蹭。
姑父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麻绳,绳子拴在树干高处。他也懒得说话,绳子往手上一缠,缠了两道,拽住了,身子往后仰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着,可手不敢松。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树冠,估摸着树干往哪边倒,看完了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姨父在旁边剔树枝。斧头抡起来,一下一下砍在枝杈上,砍得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打棉花。砍下来的树枝他也不码,就那么扔在一边,横七竖八地堆着,占了大半个院子。砍几下手就酸了,停下来甩甩胳膊,又接着砍,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凑近了才能听见几个字——“……这哪是干活……这是上刑……”嘟囔完了,又砍两下,又停下来甩胳膊。
树干嘎吱嘎吱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磨牙,声音又尖又涩。咔嚓一声,倒下来了。姑父把麻绳往地上一扔,扔得麻绳在地上弹了一下,卷成一团。他往后站了两步,两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十里地。舅舅直起腰,把锯子从树干里抽出来,锯条上沾着湿木屑,黄白色的,黏糊糊的,他随手在地上蹭了两下,蹭了几下没蹭干净,也懒得蹭了,把锯子往旁边一靠。
“歇会儿。”舅舅说了一句,走到墙根阴凉处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闷头抽。他抽烟抽得急,一口接一口的,烟从鼻子眼里喷出来,白乎乎的,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姑父也跟过来蹲下,接过舅舅递来的烟,叼在嘴角,烟头一明一暗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根倒下来的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累的还是烦的。他看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在骂人。姨父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斧头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弹了一下,他也蹲了过来,从舅舅手里抢过烟盒,自己抽出一根,点了,猛吸了两口。
三个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只有烟头一明一暗的,像是三只萤火虫蹲在墙根底下。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可三个人脸上的愁云吹不散。
周小光走过去,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一根一根码到墙角。他也不叫他们起来,就那么自己干。捡一根,码一根,捡一根,码一根,动作不快不慢,跟没事人一样。偶尔抬头看三个亲戚一眼,看完又低下头接着捡。
歇了有一支烟的功夫,舅舅把烟头摁灭了,烟头在地上碾了两下,碾得只剩下滤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走过去拉锯了。
姑父和姨父对视了一眼,姑父把烟头扔了,姨父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了,也站起来,一个去拽绳子,一个去剔树枝。三个人从头到尾没跟周小光多说一句话,就是闷头干活。院子里只有拉锯的嗤啦声,斧头砍树枝的咔嚓声,还有偶尔几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