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慰先贤
雨停了。
小院里的银杏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折射着雨后初晴那抹微暖的春光。
大祭司文光依然站在石桌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以及刚才江辰坐过的那个石凳。
如果不是石桌上还残留着一圈酒渍,如果不是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混合着雨水与酒香的气息,他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大梦。
“大夏,让我骄傲……”
文光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六个字。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此刻却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新生力量。
他猛地转过身。
那洗得发白的灰衣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这位年过七旬、走在路上都需要神侍搀扶的大祭司,此刻竟然爆发出了年轻人般的敏捷,甚至可以说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了小院深处的静室。
“砰!”
静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又被反手死死锁上。
文光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最上等的羊毫笔,手腕颤抖着在砚台里蘸满了浓墨。
他甚至来不及磨墨,直接用笔尖在未化开的墨块上狠狠怼了两下。
他抽出一卷只有历代大祭司才有资格使用的、由金丝和特制竹麻混编而成的《绝密神恩录》,铺在桌面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但他落笔的力度却重若千钧。
“【神谕纪元·三一四八年,五月廿一日。春雨骤降。】”
“臣,文光,于祭司院内院,蒙父神化身召见。”
“父神其形,似二十出头之青年,面容温润,眼有星辰。虽着凡俗衣冠,然举手投足间,天地伟力随其心念而动。凭空生风,托臣双膝;翻掌召云,春雨应念而降。此非幻术,乃造物之真实微操。”
写到这里,文光停顿了一下,回想起江辰在雨中的那番话,眼泪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眼睛,继续奋笔疾书:
“臣叩问宇宙之无垠。父神笑答:星海浩瀚,望远镜纵强万倍亦不可及边。其间文明无数,有横跨星海之强,亦有茹毛饮血之弱。”
“臣复叩问大夏格物之举,是否僭越。父神再答:‘愚昧与弱小,方为宇宙最大之原罪。格物解构,乃读懂神规;文明越强,方能于星海长存。’”
“父神亲口定言:‘予尔等火种,非为跪拜,乃为打造钢铁。’大夏如今之机械轰鸣、算式丈量,甚合神意!”
洋洋洒洒数千言。
文光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将江辰说的每一个字、哪怕是一个微小的语气停顿,都极其详尽地记录了下来。
当写到最后一行时,老人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臣斗胆,问大夏三千年之答卷,神可满意?”
“父神未用威压,唯以慈父之目视臣,留六字真言:”
“【大夏,让我骄傲。】”
“臣文光,至此死而无憾。大夏三千年之血汗,终得最高之加冕。后世子孙见此录者,当知大夏前路已明——以格物利器,求宇宙之真理;以星辰大海,报父神之隆恩。万万不可退缩半分!”
“呼……”
写完最后一个字,文光脱力般地瘫靠在椅背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面前这份墨迹未干的长卷,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但他并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又抽出了一叠普通的宣纸,将刚才所写的内容,一字不漏地重新抄录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份金丝编织的《神恩录》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一个贴着符箓的铜制秘匣中。
那是只有每一任大祭司在临死前传位时,才会交接的帝国机密。
然后,他捧起那份抄录的副本,转身走出了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