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
倚翠在一旁候着,几次想上前添茶,见姑侄二人一问一答正入神,又悄悄退了回去。
直到远处宫中报时的钟声悠悠传来,姑侄两人才止住话头,准备歇息。
宁懿爬到床上,躺进了里侧,一脸乖巧地望着靖晏,待靖晏也躺好了,倚翠依次熄了屋内的烛火,轻轻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夜色沉静,窗外的虫鸣若有若无地透进来,帐中只余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黑暗中响起宁懿细细的声音:“姑姑,今日牧掌院给哥哥布置了一道课业,是一篇《论治河之要》的策论。”
靖晏侧过身,看着她模糊的轮廓,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宁懿想了想,开始陈述自己的见解。
她东一句西一句,时而引一句书上的旧论,时而又冒出一个自己的念头,这不是一篇条理清晰的策论,却处处透着她自己认真琢磨过的思想。
比如她觉得治河不能只顾漕运,沿岸百姓的田地也不能不管,又说与其年年加高堤坝,不如在旱季把淤塞的河道先疏通了。
靖晏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一条一条地指出其中的不足:疏浚河道固然要紧,但人力财力从何而来?
若是丰水年份,上游来水远超河道承受,单靠疏浚也是不足,又该如何应对?
她将问题轻轻点出,依旧引导宁懿自己去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均匀细小的呼噜声。
靖晏替侄女掖了掖被角,望着帐顶,耳边忽然响起前几日那人将镜子送给她时说的话——
“青翰,又名信天翁。此鸟生于海岛,一飞千里,数年只寻一偶,择一而终。若伴侣先亡,余下的那只便孤身终老,再不复寻。”
他说到此处时,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别开目光道:“现在说这些,好像还太早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信天翁还是有名的长寿之鸟,据说能活数十年。送你这面镜子,不为别的,就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有些笨拙,“就是讨个吉利,愿你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靖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缓缓合上了眼。
夜色沉沉,窗外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更鼓,又被夜风拂散。
身旁的宁懿早已睡熟,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小手不知何时搭在了靖晏的手背上。
靖晏没有抽开手,就着这片安稳的黑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