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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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节转头看去,认出说话的是兵部的柳郎中,对方正骑在一匹白马上,低头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脸上的笑意瞧着不怎么友善。

  张知节脑中飞速运转,立刻想到前年那场雪灾,他奉命协理王承负责相关赈灾事宜,与这位柳郎中在钱粮调度的账目上闹过些龃龉。

  对方这一问,分明是觉得他骑射稀松,故意拿话戳他小,显然没忘记之前的恩怨。

  可在张知节看来,那点事早就翻篇了,大家各司其职、拿钱办事,皆是同事,犯不着为这点旧账耿耿于怀。

  于是他从容后退两步,避开了仰视的姿势,目光平和地看向柳郎中,道:“柳郎中说笑了,我这骑射功夫,平日应付还勉强凑合,今日场上皆是行家,我就不上去献丑了。”

  柳郎中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又笑着追问:“张大人莫不是太过谦逊?令嫒禧乐乡君如今任着国子监的骑射博士,勇救郡主、射杀恶狼的事迹,在京里可谓是无人不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知节身上的文官常服,语气里的调侃嘲弄愈发明显:“都说虎父无犬女,禧乐乡君这般厉害,张大人身为父亲,骑射功夫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怎的反倒缩在这里当起看客来了?”

  不知何时,两人周围渐渐空出一片地来,喧闹声也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悄悄抬眼,打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

  谁都看得出来,柳郎中这是存心在刁难人。

  张书骑射好是事实,可那又关张知节什么事呢?

  他毕竟是文举出身的状元郎,入朝以来,也从未听说在武艺上有什么建树。

  拿弓马骑射来考较他这样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这不是明摆着叫人难堪吗?

  至于柳郎中为何偏要寻张知节的不痛快,众人心里也大致有数。

  谁让张知节是户部的官呢?

  那地方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小到各衙门的开销用度,大到军中的粮饷调拨,哪一样不经户部的手?

  偏生银子就那么多,给了这个便短了那个,左右都是得罪人。

  张知节平日里行事已算得周全了,饶是如此,也难免与一些人存了些龃龉。

  不过比起他那位又小气又刻薄的主官王承,他的人缘已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眼下,众人虽明知柳郎中是在刻意刁难,却也没人打算上前解这个围。

  一则,柳郎中的家世背景不俗,性子是出了名的强硬执拗,没人想要为张知节去得罪他。

  二则,张知节自己尚未露怯,旁人贸然插嘴,反倒显得多事。

  况且这般言语上的机锋,在官场中本就是家常便饭,张知节自有应对之法,众人乐得袖手旁观,权当看个热闹了。

  果然,面对柳郎中如此明显的刁难,张知节半点不显窘迫,也不打算针锋相对,只坦然道:“柳大人抬举了,小女的骑射出类拔萃,技艺精湛,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至于我——”

  他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骑射功夫平日应付还勉强凑合,实在算不得好,与小女相比,差得远了。”

  柳郎中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他原本是想拿话挤兑张知节,要么逼得对方硬着头皮上场出丑,要么惹他面露羞赧,下不来台。

  可万万没料到,张知节竟半点不按常理出牌,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世人皆好脸面,为官者尤甚,极少有人肯这般坦然地承认自己不如旁人,更遑论当着满堂同僚的面,大方承认自己不如自家闺女。

  可张知节偏就淡定得很,眉目舒展,神色坦然,仿佛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事。

  柳郎中顿了半晌,知道今日是不能如愿了,于是僵笑道:“张大人这般坦荡过谦,倒显得是我小家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