萂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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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润色自己的奏章,便敷衍道:“去了夫家,记得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

  半晌,她应了,转身走了。

  三日后新妇回门,萂娘身上已经换上新妇的红裙,鬓边簪着珠花,她是来向他辞别的。

  那时候的萂娘,身姿端庄得像是另一个人。

  可他却十分满意,心想女儿还是懂事的,之前只是一时糊涂。

  却不想,这是父女俩的最后一面。

  程文方站在窗边,风从窗外吹进,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来,萂娘来书房找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也没说。

  在萂娘离开的第二年,他才敢翻开她所著的《春秋注解》,这是他头一次认真地读女儿的著作。

  文笔扎实,用典精准,见解独到。

  每一处批注都透着心血,每一行小字都藏着思量,她是真的读进去了,是真的在思考,是真的有话要说。

  程文方捧着书的手微微发颤。

  他一生自负学问,面对各路鸿儒的辩难从不露怯,他见过太多天才,点评过无数文章,自诩有一双识珠的慧眼。

  可他从未发现,真正的稀世珍宝,就在自己眼前。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这些文字,是她二十岁、十九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写的。

  一个女子,无名无师,无人指点,只凭自己读书思索,便能写出让他自愧不如的《春秋注解》。

  若她是个男子,只怕早已名动洛都,金榜题名,与她的哥哥们一样,与他这个父亲同朝议事了。

  可她是女儿身。

  所以她只能把满腔才华,一笔一划,写进无人翻开的书页里。

  只能捧着诗稿,小心翼翼地站在父亲面前,等待一句夸奖,或是一个认可。

  而他给她的,只有呵斥和指责。

  程文方慢慢走到多宝架前,取下木盒打开,一张诗稿静静地躺在里面,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

  这张诗稿,萂娘出嫁的时候并未带走。

  是他后来无意间在家中旧书里翻到的,那是一本《韩非子·和氏第十三》,诗稿就夹在“卞和泣玉”那一章。

  “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明明是珍贵的宝玉,却被说成是石头,明明是忠贞的士人,却被说成是骗子。

  卞和抱着璞玉献给厉王,厉王说那是石头,砍了他的左脚。

  献给武王,武王也说是石头,砍了他的右脚。

  直到文王即位,才认出那是稀世珍宝。

  厉王武王不过是不识玉,而他程文方是眼睁睁看着璞玉在自己眼前十多年,他却视而不见。

  他被什么蒙住了眼睛?

  是礼教,是规矩,是根深蒂固对于女子的偏见。

  直到萂娘用自己的死亡,才让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程文方小心翼翼的从盒中取出诗稿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嘴角扬起一抹骄傲而温柔的笑意。

  这诗写得真好啊。

  是他的女儿。

  是他的萂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