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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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们陆续抵达,这是张知节第二次与这些重臣们同处一室。

  第一次是殿试时,那时他只能埋头行礼,然后全程专注于答卷。

  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看清这些人的样貌了。

  怎么说呢···

  和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官服画像,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没什么区别,的确都是一个画风。

  殿内官员们低声交谈着,张知节听了几耳朵,聊的都是边关军务、河运改革之类的大事,完全不是他这个级别该接触的内容。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张知节偏头向殿外望去,一座黄色的八抬肩舆正缓缓向文华殿行进。

  随着肩舆停稳,他立即收回目光,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身影稳步走入殿中。

  “陛下驾到——”

  司礼监内监一声长喝,殿内众人齐刷刷拱手弯腰作揖,张知节跟着行礼,低头的瞬间,只听衣料摩擦窸窣,环佩轻响。

  “兴——”

  众人直起身子,垂手归位。

  张知节垂眸站在角落,听见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今日讲什么?”

  牧鹤出列躬身:“回陛下,今日讲《尚书·无逸》篇。”

  “开始吧。”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经筵正式开启。

  一位翰林讲官出列,开始宣讲。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

  张知节立即提笔,将讲学内容一一记下。

  皇帝在此期间不时会打断讲官,提出疑问。

  “此言‘先知稼穑之艰难’,与孟子‘劳心者治人’之说,可相悖否?”

  讲官显然早有准备,从容应答:“陛下明鉴。周公重稼穑,乃知民生之本;孟子辨分工,乃明治国之要。二者实为表里···”

  待讲官答完,皇帝并未立即回复,似在沉思,突然道:“张卿以为如何?”

  张知节心头一紧。

  却见前排一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作答。

  他立即松了一口气,手中笔墨不停,后背却因方才那声“张卿”惊出一层薄汗。

  之后,越听,他越是心惊。

  据闻夏侯坤出身农家,年近三十才开始识字,三十七岁登基的时候才掌握了日常用字。

  也正因如此,立国之初一些归顺的世家文臣,曾私下以此为话柄,对他颇多讥诮。

  这般境遇,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一国之君。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至今为止,张知节从未听说夏侯坤对当初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人施以任何惩处。

  建国至今已经近三十载,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皇帝与常人不同,说句日理万机也毫不夸张。

  从夏侯坤今日提出的问题来看,其见解之深,令人惊叹。

  能在这般繁忙的政务之余,从最初仅识日常用字,到如今对儒学有如此深厚的造诣,其中付出的努力实在难以估量。

  最重要的是,夏侯坤已居九五之尊,却仍勤学不辍,这份进取之心,才是真正的难得。

  张知节在讲学停歇的空档,无意间的抬头,从官员们身影的缝隙中,第一次看清了皇帝的面容。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双鬓已染上清晰的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