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
迪尔梅德的身体被他拉得微微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安格斯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珠——不知道是刚才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迪尔梅德没有挣开。他站在那里,手腕被安格斯扣着,表情安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水。但安格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
安格斯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发现自己在握住的这一刻才真正确定了一件事——他不希望这个人就这么消失。
他看着迪尔梅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戒备、疲惫和一点点藏得很深的、不肯承认的期待。他想起来很多碎片——安温站在那片白光里说“我等了很久”,安温在法国魔法部那一击时嘴角那个笑容,安温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被打碎之前那句“只有其他的‘我’才能杀死我”,还有刚才,在那棵老橡树下面,安温的兜帽落下来的时候,月光照在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他想到自己在树林里看到小迪尔梅德时那种说不清的冲动,想到他在帐篷外面守了那么久,想到他把那个男孩抱紧的时候心里那种突然爆发的厌恶和恐慌——因为他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轮廓,像是隔着雾看见了一条自己走过的路。
他现在知道那种轮廓是什么了。
那些碎片正在拼起来,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他已经能看到整幅画的大致模样了。
安格斯松开迪尔梅德的手腕。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动作很慢,迪尔梅德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你说的那些话,有的是对的。安格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安静的树林里听着很清楚。我确实不愿意接受新的塞巴斯蒂安,我确实想要回我记忆里的那个人。那确实是我自己的自私。我没有否认的,是因为我确实无法反驳。
迪尔梅德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因为自私而否认你。安格斯说。我承认我的问题。那你呢?你想杀死安温。是因为你真的恨他,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恨的人来代替那个你曾经崇拜的人?
迪尔梅德没有说话。
安格斯的目光落在迪尔梅德脸上,然后移开,转向月光下的那片空地。小男孩还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身下枕着那团白色的棉花。月光落在他的金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你和我一直在互相利用。安格斯说。你利用我来填补你对安温的幻想,我利用你的时间魔法来完成我的目的。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留下。你救了很多人,那些事情是真的。我不是你的目标,但我在那段时间里也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迪尔梅德。你可以离开。但你不会彻底消失。你和我一样,我们在那些经历里留下了痕迹。你在我的时间里留下了痕迹,我也在你的时间里留下了痕迹。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消失不见。
迪尔梅德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而且,安格斯说,你不会真的想杀死安温。
迪尔梅德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说什么?
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安格斯轻声说。你想要知道为什么他救了你又丢下你。你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你想要知道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你想杀他是因为你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填补那个空洞。
迪尔梅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十四岁的时候被他救了。安格斯说。你追了一百多年。你追的那个影子已经长成了你人生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你不会亲手毁掉它的。
迪尔梅德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格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那我又该怎么办?一直活在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里吗?
安格斯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垂下去的睫毛和嘴角那道绷紧的线条。他看着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
你可以选择不去寻找答案。安格斯说。接受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的事实。然后继续向前走。
迪尔梅德笑了一声,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慢慢落了下去,变成一种安格斯读不太懂的复杂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安格斯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为什么会帮他说话?”迪尔梅德问。“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或者说——恨他?”
安格斯安静了几秒钟。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落叶照成一片银灰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
“他确实没怎么伤害到我。”安格斯说,“虽然他确实有想过要杀我,但你看,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以他的魔法,如果他真的想杀人,那我估计过不了一招就死了,就像法国魔法部老死的那个男人一样,不用跟他纠缠那么长时间。”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情。
但迪尔梅德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的肩膀绷紧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安格斯紧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落叶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迪尔梅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一根枯枝上,枯枝断裂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他目光还钉在安格斯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现在却发现根本不认识的人。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呼吸变快了。
安格斯看着他那个反应,微微歪了一下头,“你在害怕,”安格斯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在怕什么?你怎么会害怕我?你为什么会害怕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迪尔梅德的声音有些不稳,“你为他辩解。你说他‘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你说‘如果他真的想杀人’……你从来不替任何人辩解,安格斯。你只会为自己辩解。”
安格斯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迪尔梅德,没有说话。
迪尔梅德又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安格斯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他身体边缘开始模糊了。淡蓝色的光芒从他周围浮现出来,像一层正在成形的雾气,把他的轮廓裹进去。
安格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迪尔梅德就消失了。他消失得很快,没有留下话,也没有留下余光里的最后一眼。只是一道很轻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然后空地上只剩下被踩乱的落叶和两道浅浅的鞋印。
安格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迪尔梅德刚才站着的地方。空气里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在月光下微微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的银色光泽,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慢慢散去。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好几遍。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从心底自然浮上来的松弛。
他走到空地中央,弯腰抱起那团软绵绵的棉花。小迪尔梅德的身体很轻,像是没有重量一样,陷在白色的云朵里,睡着的样子安稳而平静。他的金发垂在脸侧,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牙齿。安格斯,动作很轻,抱着他走回帐篷那边,掀起门帘,弯腰把他放在毯子上,把被角拉上来掖好。
帐篷里很安静。烛台里的火焰已经变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在帆布壁上投出柔和的光影。小迪尔梅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他的手指还是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抓着什么东西。
安格斯在蹲下来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月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没有照到那个孩子的身上。他看着那张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道安静的呼吸带着胸口微微起伏。他想起迪尔梅德刚才那个眼神。那种真正的恐惧,和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依赖完全不同。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小迪尔梅德的眉毛,用指尖描了一下那道弯曲的弧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事情。
安格斯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看吧,”他说。“你没有蠢到认错人。”
风吹动了门帘,月光在帐篷里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小迪尔梅德在睡梦中的眉头动了动,然后舒展开了。他在熟睡的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过脸去,呼吸重新变得安稳。
帐篷外的风把树梢吹得沙沙作响,和溪水的流动声混在一起。安格斯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正在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条被搅浑的河,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澈。
他知道小迪尔梅德明天醒来的时候,会发现他又走了。但他也知道,安温会回来的。
安格斯也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事本来散落在各处,像碎掉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但此刻月光把它们拼在了一起,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已经能看出完整的轮廓了。
他想起那些因为迪尔梅德的崩溃和爆发,而导致他被时间魔法影响,逐渐出现的白发。
他想起自己因为当年格林家族古老的诅咒,而逐渐变得极端的性格——那些日子里,他偶尔会冒出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念头。
他想到迪尔梅德的名字。盖尔语。自由。
但那个名字还有另一个意思,安格斯当然知道。
爱神安格斯的养子。
他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取的这个名字?因为自由?是的,安格斯一直都向往自由,但他未必是因为这个才给迪尔梅德取的名字。
他想要的是那个孩子留在身边。而一个渴望爱、渴望认同、渴望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的人——什么能比一个名字更有效?一个从源头上就和他自己绑定在一起的名字。
每次迪尔梅德被叫到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每次他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都在确认他们之间的联系。那不是礼物。那是一道把两人死死锁在一起的枷锁。
迪尔梅德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最好的。而对于这个渴望爱的人,什么更便于把他留在身边操纵呢?
一个无法挣脱的名字?一个从十四岁起就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还是给予他他最需要的爱?
那么给予他爱的人是谁?目的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吗?
铺路,为自己铺路。
安格斯很快就想到安温。那个站在白光里,一身雪白的安温,那个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安温,那个似乎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安温。
安温的名字。
Annwn。彼世。门。尽头。一个和死亡、和边界、和不可知之地联系在一起的词。确实像是他会取的名字。
带着一点炫耀,一点不可一世,还有一点点对着镜子说话的自恋。
但他的傲慢不影响他完全游刃有余,对战时没有压力,极其谨慎。
现在安格斯知道了,他从来不是冷静的。他只是来过了,他只是亲身体验过了,他只是早就知道结局是什么,所以一切都是故意的。
拉拢他,不杀他,对迪尔梅德因为认错人而选择留在他身边无动于衷。
安格斯站在月光下,感觉到夜风从树梢滑过,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掌心里,把那些错综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踩乱的落叶和几道浅浅的鞋印。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够久了。
怀表却是开始发烫。那种热度从布料底下透出来,贴着皮肤,像一个活物正在苏醒。
安格斯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表壳在发亮——银色的光芒从边缘渗出来,顺着表盘的纹路蔓延,像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流动,正在填满那些他亲手刻上去的符文。
他低下头,翻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在震颤,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微微抖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秒针停在了某个刻度上不再前进,分针在倒转。很慢,但安格斯看得清清楚楚。它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回拽。
他站在那里,没有合上表盖,就那样看着分针慢慢倒转,从十二点零二分退到十二点零一分,从十二点零一分退到十二点。接着快速旋转。
倒退着的时间,倒退着的人生,倒退的魔法。
安格斯意识到一件事。安温所有的选择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自己”
拯救迪尔梅德是为了自己,教导迪尔梅德也是为了自己。想要拉拢他是为了自己,让西莱丝特变得对“安格斯”“博爱“,让埃索伦成为“埃尔默”,让迪尔梅德在他的操纵下做出无可挽回的事,都是为了自己。
还有塞巴斯蒂安,还有奥米尼斯,还有……同样来到20世纪的安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