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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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安格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而你,也终于在这次的旅行中窥见了一丝时间魔法的踪迹,不是吗?”

  安格斯站在那片白色里,没有说话。黑袍还披在他肩上,兜帽已经滑下去了,露出他的金发。他盯着安温,脑子里还是刚刚经历的那些画面。

  维莉克特抱着婴儿的手,西莱丝特护着孩子的姿势,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他想起那些银色的沙粒凝固在沙漏腰部的那一刻。

  “迪尔梅德。”安格斯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为什么一开始就能让我看到那些记忆?但又是……不太一样的故事发展。这和你有关吗?”

  安温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长辈提到晚辈时的温和。

  “他是个好孩子。”他说,“虽然有点难以控制,但在你面前就十分乖巧听话。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被人护在怀里的小孩一样。”

  他顿了顿,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一个不肯面对现实的人,就这样只能被人拿捏在手里。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安格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安温,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控制了他。”安格斯说。

  安温歪了歪头。“控制?一个不太准确的说法。他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缺失的东西,安格斯。你知道他缺什么。”

  安格斯没有说话。

  安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长袍在地面上拂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缺的东西,你正好有。所以他会跟着你,追着你,不管你去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这不是控制,这是引力。像行星绕着恒星转。”

  安格斯看着他。“恒星也会烧尽。”

  安温笑了。“但你不是普通的恒星。”他的目光落在安格斯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你是最特殊的那一颗。”

  他停在安格斯面前,低头看着他。

  “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他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他顿了顿。

  “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他除了这个,也什么都不能干。”

  安格斯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眉头皱起,“这和你有关。你需要他跟着我,这就是为什么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在我身上,这就是为什么你设计的‘门’需要两个人打开。”

  安温摇了摇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万一他真的爱你呢?只是你从来不愿意细想。因为你一想,就得面对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指着安格斯的胸口。

  “——你对他的那些感情,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愧疚?”

  安格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根悬在胸前的手指。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安温继续说,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安格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悲惨的人生,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需要相信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需要一个能爱他,能成为他的执念,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回过头,看着安格斯。

  “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理由。”

  安格斯盯着他。那片白色在他周围安静地铺展开来,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你给了他一段不存在的记忆。”安格斯说,“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一个。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谁,保护谁,追随谁。但其实他只是在替你跑腿。”

  安温笑了。“你这样说,他会伤心的。”

  “他不需要知道。”

  安温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安格斯没看清。

  安温再度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向眼前的虚空走去。他的长袍在那片白色里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动的云。

  “不聊他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温和,依旧平稳,“我们来聊聊你,怎么样?”

  安格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你的缺陷很多。”安温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你浑身上下全都是缺点。傲慢,无理,自大,狂妄。在你身边的人都会被你伤到,无论是你的家人还是朋友,甚至是另一个你自己。而你身上的诅咒注定让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改变这种现状?”

  安格斯盯着那个背影,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根本不想改变”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改了口。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改变?”

  安温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慈爱的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这片无尽的白色,映着安格斯站在白色里的身影。他朝安格斯伸出手。

  “当然是来到我身边。”

  安格斯没动。安温的手悬在半空中,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

  “我是最完美的那个。”安温说,声音很轻,很柔,“我拥有所有你没有的东西,也拥有所有你拥有的东西。当然,你的那些缺点——我并没有。”

  安格斯翻了个白眼,安温也笑了。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首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诗。

  “只要你来到我身边,我就可以给你一切你没有的东西。力量,情感,无限的生命。你可以回到过去,去改变所有那些让你感到后悔或是没能做到的事。你可以救下阿利安娜,你可以治好安妮。所有一切死去的人,你都可以将他们从死神的身边带回来。”

  安格斯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你有这么好的心?”他问。

  安温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笑。

  “你已经发现埃尔默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埃索伦了。”他说,“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本来是不该存在格林的。格林早在十九世纪末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

  他顿了顿。

  “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另一个真相。在这个世界,很多人都是该死去的。你熟知的那些人——邓布利多,格林德沃,莱姆斯·卢平,尼法朵拉·唐克斯,阿拉斯托·穆迪,西里斯·布莱克——”

  他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念得很慢。

  “我让埃尔默来到这个世界,让他将格林家族延续下去。我用迪尔造成的时间魔法导致的混乱和锚点,将你送到这个世界。而你又拯救了那些本该死去的人。”

  他看着安格斯,嘴角微微上扬。

  “我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死亡都是由我阻止的。他们能够活下来,都是因为我。我本就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也是一个仁慈的人。我已经拯救了那么多人,当然不介意你去拯救你想要拯救的其他人。”

  安格斯冷冷地看着他。

  “你真是好笑。”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只是把我带到这里而已。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不照样会死吗?拯救他们的人是我才对。你在这里装什么?”

  安温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甚至还点了点头。

  “没错。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不,我——就是对的。”安格斯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安温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是啊,是你拯救了他们。那你怎么会不想拯救那些没有被拯救的人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算你真的无欲无求,你不想拥有无限的生命,你不想拥有最强大的力量。那你怎么会不想要去拯救那些人呢?”

  他歪了歪头。

  “毕竟你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不是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安温,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些安格斯们,”他开口了,语速很慢,“那些在你身边的安格斯们。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回到过去,去拯救那些自己没有拯救的人吗?”

  安温的笑容没有变。

  “你们不一样。”他说,“有的安格斯出生在二十世纪,有的安格斯出生在十九世纪。大部分安格斯都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那些,也不认识所谓的阿利安娜和安妮。当然就算有,他们拯救的是他们那个世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等安格斯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安格斯,朝那片白色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长袍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白色里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应该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应该要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白色的天空裂开了。那些白色开始流动,开始汇聚,开始变成画面。无数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满了整片天空,铺满了整个大地。

  格林家族。从十四世纪开始。

  那些模糊的、泛黄的画面从白色深处浮现出来。十四世纪的格林,站在一座石头城堡前面,穿着粗布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剑。十五世纪的格林,坐在一张堆满羊皮纸的桌子后面,眉头紧皱,羽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十六世纪的格林,站在一个王后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十七世纪,十八世纪,十九世纪——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掠过,有的像他,有的不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

  几百年的画面挤在一起,叠在一起,铺满了整片天空,铺满了整个大地。那些人在画面里走动,说话,争吵,拥抱,死去。一代又一代,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全都挤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

  安温站在那些画面中间。他的白袍被那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银发被那些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回头。

  “修复这些时间。”他说,声音从那片混乱的画面深处传来,平静,从容,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写好的结语,“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是一件伟大的——”

  声音断了。

  安格斯站在他身后。那把斧头是从妖精那里抢来的,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在白色的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色。他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刀刃砍进安温的脖子。没有血。刀刃从左边切进去,从右边出来,那个动作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切一块豆腐。

  安温的头从脖子上滑下来。那颗头在空中翻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瞬间——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慈爱的光。然后那颗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那张脸上还挂着笑。

  安温的身体还站着。脖子的断口处整整齐齐,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和周围一模一样的白色。那具身体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像一座塔在倒。它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白色的长袍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安格斯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他低头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看着那颗滚在一旁的头。

  “每次见面话都这么多,还有,”他说,“我讨厌别人教我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