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缝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看到了吧?”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嘲弄,“如果你下去的话,谁知道你会掉到哪里?”
安格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些影像,试图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男人继续说:“是属于你的时间线——我是说那个真正属于你的——还是迪尔梅德的那个时间线?再或者,你口中那个冒牌货的时间线?又或许,只是回到你的小时候,回到那间被锁着的房间,回到那些无止境的折磨里?”
他顿了顿。
“你会到哪儿呢?”男人轻笑着,“谁也说不准。就连我也是。你可能会掉进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可能会掉进一个根本不存在你的世界,可能会直接消散在这些时间线的夹缝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控制不了。”
安格斯蹲在断层旁边,盯着下面那些模糊的影像。
那些画面在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只是一闪而过。他看到了城堡,看到了森林,看到了很多人影,但都看不清是谁。
身后传来男人的笑声。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白色空间里格外刺耳。
安格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那些影像,试图找出一个能认出来的。但没有。全都模糊不清,全都看不真切。
就在他盯着那片混乱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安格斯……”
安格斯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认识。
奥米尼斯。
“安格斯,你在哪儿……”
是奥米尼斯。他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焦急,带着担忧,带着一种安格斯很少在奥米尼斯身上听到的东西。
安格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安温,你个混蛋!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有本事光明正大出来!一直耍阴招干什么?!”
塞巴斯蒂安。他在咒骂。那声音里全是愤怒,全是暴躁,但安格斯听得出来,那愤怒下面藏着的是害怕,害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第三个声音响起来。
“他肯定还在里面……我们要想办法把他弄出来……那个仪器,那个时间厅,难道是副作用?现在肯定有什么东西把他困住了……别慌,我们慢慢来,总能找到办法的……等等,这个挂毯是不是…”
迪尔梅德。他在说话。声音很冷静,很稳,但安格斯听得出来,那冷静下面是咬着牙的。
他在分析。在想办法。非常冷静,并且好像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
安格斯蹲在断层旁边,听着那些声音从下面传来。
很轻,很远,但又很清晰。
他们还在找他。他们还没放弃。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又传来:“什么叫别慌?他之前昏迷了那么久,现在是直接人都没了啊!谁知道那个破玩意儿对他做了什么!”
奥米尼斯的声音:“慌也没用。迪尔梅德说得对,要想办法。”
迪尔梅德的声音:“这个挂毯……你们看,在埃尔默的不远处,多了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安格斯………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安格斯听着他们说话,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落在他脸上却显得非常温柔。
他张开嘴,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
那个字被风吹散,落进下面的虚无里。
然后他站起身。
安格斯没有回头。他没有再看那个浑身雪白的男人。他只是站在断层边缘,盯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真的要跳?你疯了?你听不到我说的话吗?你不知道会掉到哪里——”
安格斯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会掉到哪里,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不是你制造的幻觉。”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那儿,浑身雪白,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困惑、不解,还有一丝安格斯看不懂的东西。
安格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感情让我变得软弱。它让我开始胡思乱想,开始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它让我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我。”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个断层。
“但那又怎么样呢?有重要的人在等我,他们为我指明了方向。”
他轻声说:“生路就在我曾经瞧不起的‘爱’里。”
然后安格斯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那些影像从身边掠过,快得看不清。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有些只是一闪而过的光。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从他身边滑过去,像是无数条河流交汇又分开。
安格斯往下坠落。
越来越快,越来越深。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很响,像是从整个空间里涌出来。
“你是逃不掉的。”
那个声音追着他,从上面压下来。
“我会永远盯着你,我会永远看着你,无论你回到哪里,我都会重新找到你——”
安格斯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下面,盯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这并不是我真正的真身,”他说,“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影子,你能找到我吗?你能找到真正的我吗?”
安格斯在落下去的途中,忽然开口。
他大声问,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你是安格斯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和那些模糊的影像从身边掠过。
安格斯盯着下面那片越来越近的混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冷的东西。
“如果你是,”他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风里,“那我就不介意再做一次恶人!”
然后他落进了那片光里。
——
安格斯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繁复的挂毯,朋友们安静地立在他周围。
格林庄园的主楼。
他看了一眼自己,三个人都刚好接住了他。
“安格斯?”迪尔梅德的声音沙哑,“安格斯,你回来了?”
塞巴斯蒂安的脸也凑了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
“梅林啊,”他低声说,声音都在抖,“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们看见你突然往上面跑,然后一扭头就消失了有多担心吗?”
安格斯没有说话。
他躺在那里,盯着迪尔梅德那张脸,盯着塞巴斯蒂安那张脸,盯着不远处奥米尼斯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子,一个人站起来。
身体很沉,脑子里还有点晕,那些白色的画面还在转。但至少,他回来了。
“我消失了多久?”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k!”塞巴斯蒂安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这个时候谁还有闲心计时啊!我们就记得我们上来然后看到一个白光然后你就消失了!”
迪尔梅德深吸一口气,又长吐出来:“我们找了很多个办法,都没能救你出来,塞巴斯蒂安还以为你又出事了,毕竟有之前幻境的事情在先,他怀疑你死了。”
安格斯欲言又止。
奥米尼斯这会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问:“你看到什么了?”
安格斯后背靠着那幅巨大的挂毯。他抬头看向奥米尼斯,又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
“我见到一个人。”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蓝色的。他称自己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怀疑他就是安温。”
奥米尼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温?”塞巴斯蒂安在旁边重复,“那个名字?冒牌货死之前说的那个?”
安格斯点了点头。
“他说他在那里等了我很久,一直想见我一面。他对我很好奇,说我的故事很特别,是最特殊的一个。”安格斯顿了顿,“他所在的那个空间,是一个独立的地方,处于很多个时间线的夹缝里。听他的意思,应该是有无数个时间线都在那里,我就是这样出来的——跳进去”
迪尔梅德倒吸一口凉气。
“无数个时间线?”他重复,“那岂不是——”
“对。”安格斯打断他,“如果他想,他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世界,任何一个时间点。”
说着,安格斯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迪尔梅德。
“他说了一句话,”安格斯说,脸色不太好,“让我很在意。”
迪尔梅德愣了一下。“什么话?”
安格斯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来到我的身边,你会变得更好,也会更强大。’”
塞巴斯蒂安皱起眉头。“这话怎么了?听着像是招揽手下的话,挺常见的——”
“西莱丝特。”安格斯打断他,对迪尔梅德说,西莱丝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周围安静了几秒。
奥米尼斯开口了,声音很轻:“所以西莱丝特和安温有关系。”
安格斯点了点头。
“格林德沃也是。”他说,“格林德沃被迫和安温绑定,他不愿意被控制,所以一直在利用安温的力量,同时站在他的对立面。西莱丝特不一样——她追随格林德沃,所以通过格林德沃认识了安温。但她很可能已经被安温迷惑了。”
迪尔梅德的脸色变了一下。“迷惑?”
安格斯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色男人说的话。
“他是个很不错的好孩子。他像个小狗一样依恋你。”
安格斯收回目光。
“如果安温也是安格斯的话,”他说,“那他应该很清楚怎么让人相信他。”
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西莱丝特对我的爱是真的。所以她不会主动害我。她只是……被迷惑了。她以为自己是在帮我。”
塞巴斯蒂安在旁边挠了挠头。“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找你妈问清楚?”
“不用。”安格斯说,“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被迷惑了。问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西莱丝特是这样,格林德沃也是这样,那么埃尔默呢?他是哪一方的?”
迪尔梅德皱起眉头。
而安格斯想起埃尔默在咖啡厅里说的话,想起他那些吊儿郎当的笑,想起他说“我对安温一无所知”时的表情。
弗兰克说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格林”。他们家族世世代代侍奉格林家,他不在乎安格斯是谁,只在乎那个人是不是格林。
安格斯能感觉到,弗兰克对他和迪尔梅德都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迪尔他们是哪个世界的,不在乎他们经历了什么,只要他们对格林有利,他就愿意帮忙。
“但弗兰克追随埃尔默,”安格斯慢慢说,“不是因为埃尔默是埃尔默,只是因为他是格林。所以埃尔默的目的和弗兰克不能划等号。”
他看向迪尔梅德。
“那么埃尔默又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