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2
安格斯没有再多解释。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平台。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那些脉动的光留下的余晖。
“走吧。”埃尔默先生突然说,“安格斯说得对,既然进来了,就别浪费时间。反正那边已经没人了,我们就去看看。”
安格斯赞同他的话,那个平台的古怪必须要去查看,于是抬脚朝平台那边走去。
迪尔梅德跟在他身边,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你真没事?”
安格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迪尔梅德的眼睛还红着,脸上带着那种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后怕。
安格斯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走吧。”
五个人穿过那些架子之间的狭窄通道,朝大厅深处走去。
周围的仪器越来越奇怪。有些架子上的沙漏悬浮在半空中,没有支撑,就那么飘着。有些钟表的表盘上刻的不是数字,是安格斯看不懂的符号。还有一些玻璃球里飘着雾气,雾气里偶尔闪过一些画面——人脸、建筑、风景,一闪而过,看不清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经过一个玻璃球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等等。”他说,盯着那个球。
安格斯回过头。
塞巴斯蒂安的脸被玻璃球里透出的光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那团雾气,眼睛瞪得很大。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看到了我妹妹。”
安格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玻璃球里的雾气在翻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是谁。但塞巴斯蒂安盯着它,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安妮。”他轻声说,“安妮……”
“别看。”安格斯说,抓住他的手臂,“那东西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不是真的。”
塞巴斯蒂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转过头看着安格斯,眼睛里带着一种茫然。
“可是……”
“不是真的。”安格斯重复,“走。”
他拉着塞巴斯蒂安往前走。塞巴斯蒂安踉跄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球,但最终还是跟着他走了。
奥米尼斯走在安格斯另一边,脚步比平时慢。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安格斯问。
奥米尼斯沉默了两秒。
“有人在叫我。”他说,“很多人在叫我。冈特家的人,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安格斯握紧了他的手臂。
“别听。”他说,“那都是幻觉”
奥米尼斯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点了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安格斯在平台边缘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平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东西。
比周围的仪器都大,都复杂。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像是一个巨大的钟表,又像是一个星盘。无数个齿轮咬合在一起,缓慢地转动。玻璃的表面下,有光在流动,银白色的,像是水银。
“这是……”塞巴斯蒂安在旁边开口。
“时间的核心。”埃尔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安格斯转过头。
埃尔默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巨大的仪器。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温和,是一种更深的、安格斯看不懂的东西。
“时间厅最核心的仪器。”埃尔默继续说,“据说能看见时间的全貌。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
安格斯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埃尔默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个仪器。
“我以前来过。”他说,“很久以前。”
安格斯愣了一下。
“这怎么和你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埃尔默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安格斯不熟悉的平静。
“有很多事我都没说。”他说,“不是不想说,是不到时候。”
安格斯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埃尔默的表情就那么平静地挂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吧。”埃尔默说,朝那个仪器走去,“既然来了,就看看。”
他迈步走上了平台。
安格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迪尔梅德在旁边轻声问:“你相信他吗?”
安格斯沉默了几秒。
“不信。”他说,“但来都来了。”
他抬脚跟了上去。
五个人走上平台,围在那个巨大的仪器旁边。
从近处看,它更复杂了。无数个齿轮在转动,每一层都不一样。玻璃表面下有光在流动,那些光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像是活的东西。安格斯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晕眩。
不是恶心。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往那个玻璃里面拉。
“别看太久。”埃尔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东西看久了会出事。”
安格斯收回目光。
他环顾四周。平台上除了这个巨大的仪器,还有一些小的东西——几个金属台座,上面摆着玻璃球和沙漏。还有一些石板,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走到一个金属台座旁边,看着上面的玻璃球。那里面飘着雾气,但比外面的那些更浓,什么都看不清。
“这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他问,“就是摆在这儿给人看的?”
“测量。”埃尔默说,“记录。保存。”
“保存什么?”
埃尔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巨大的仪器。
安格斯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胸腔里升起来的那种冷。
他抬起头,看向平台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又是那个无面人。
它站在平台的边缘,背对着那些流动的光,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安格斯。它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安格斯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迪尔梅德站在他身边,盯着那个巨大的仪器,没有往那边看。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也在看别的地方。埃尔默背对着他,站在仪器前面。
他们都没看见。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
幻觉。他想。刚才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这是幻觉。别理它。
他盯着那个巨大的仪器,盯着那些转动的齿轮和流动的光。不去看平台边缘,不去想那张空白的脸。
但那阵寒意没有消失。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那儿。在看着他。在等着他。
“安格斯?”
迪尔梅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安格斯转过头。迪尔梅德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安格斯摇了摇头。“没事。”
他看了看周围。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还在研究那些金属台座,埃尔默站在仪器前面,背对着他们。
那个无面人还在平台边缘。还在看着他。
安格斯收回目光,盯着那个巨大的仪器。
“这东西怎么用?”他问。
埃尔默没有回头。
“你想用它?”
“来都来了。”安格斯说,“总得试试。既然是记录时间的仪器,那就更可能是通往不同世界的门。而且也会和时间厅的原理——来自不同世界的不同时间线有关。”
埃尔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他看着安格斯,脸上的表情又变回那种吊儿郎当的温和。
“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东西我从没见人用过。你可以自己摸索一下。”
安格斯盯着他。
“那你让我们来看什么?”
埃尔默耸了耸肩。
“看看。就看看。万一你们不一样呢?”
安格斯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的那种。这几天的时间就没消停过。那个冒牌货,西莱丝特,弗兰克,埃尔默,迪尔梅德,那个无面人,现在又是这个仪器。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心累精神上更累。
“安格斯。”迪尔梅德在旁边轻声喊他。
安格斯放下手。“怎么了?”
迪尔梅德看着他,脸上的担忧更甚。
“你刚才……”他说,“你刚才有一瞬间,眼睛是空的。”
安格斯愣住了。
“空的?”
“就像……”迪尔梅德斟酌着措辞,“就像刚才在外面那样。眼睛没有焦距,看着一个方向。”
安格斯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平台边缘。
那个无面人又出现了。
它伸出手,那张空白的脸对着他。
「我的孩子。」那个声音响起来,空洞,遥远,「跟我过来。」
安格斯皱起眉,打量着无面人的身形,确定它和之前那个是不是一个人。
「跟我过来。」那声音重复,「我会带你找到答案。」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迪尔梅德。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迪尔梅德愣了一下。“什么?”
“我往那边看的时候,”安格斯指着平台边缘,“你看到了什么?”
迪尔梅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流动的光的余晖。
“什么都没有。”他说。
安格斯点了点头。
“那你刚才看到我眼睛空的时候,”他问,“我往哪个方向看的?”
迪尔梅德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安格斯。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往那个方向看的。我刚才指的那个方向。”
安格斯没有说话。
他看向平台边缘。那个无面人还在。手还伸着。那张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它确实在那儿。
只是别人看不见。
又在针对他??
“安格斯。”迪尔梅德的语气更加担忧,“那边到底有什么?”
安格斯沉默了几秒,估摸着把这些说出口能带来什么结果。
答案是没用。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平,“走吧,我们换个地方看看。”
他转身,朝平台另一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后背上,很近,很近。
平台上摆着的东西越来越多。除了那些金属台座和玻璃球,还有一些更大的仪器——一些看起来像望远镜的东西,指向天花板;一些巨大的沙漏,里面的沙粒流动得极其缓慢,几乎看不出在动;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东西,金属和玻璃构成的,沉默地立在那儿。
塞巴斯蒂安在一个巨大的沙漏前面停住了。
那个沙漏有两人高,透明的玻璃柱里,银色的沙粒正在缓慢地往下落。落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塞巴斯蒂安盯着它,眼睛越瞪越大。
“这沙子……”他说,“怎么是往上走的?”
安格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盯着那个沙漏看了几秒。
“是往下走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不是。你看那个——”他指着沙漏的下半部分,“那些沙粒,从下面往上走。”
安格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沙粒确实在往下落。一层一层,慢慢地,但确实是往下。
“往下。”他说。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他说,“你认真的?”
安格斯点了点头。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安格斯,”他说,声音很轻,“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安格斯愣住了。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那个沙漏。那些沙粒还在往下落,缓慢地,持续地。
但塞巴斯蒂安说他在往上走。
谁是对的?
安格斯忽然想起刚才迪尔梅德说的话。他能看到,但迪尔梅德看不到。
现在这个沙漏。他看见往下,塞巴斯蒂安看见往上。
谁的看见是真的?
“别看了。”埃尔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东西看了也没用。走吧,去那边。”
安格斯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