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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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林德沃脚边,那抹之前悄然触碰过他靴跟、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暗,似乎因为迪尔梅德的表态而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不安的触须想要探出。但格林德沃甚至没有低头看,只是脚下极轻微地抬起,然后用力一碾,那波动便立刻平息了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他脸上那抹掌控一切的从容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睛,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些许不解,看向迪尔梅德。

  “我不理解,迪尔梅德。”格林德沃的声音很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你本不需要做任何事。站在这里,看着,等着,就够了。我们会帮你完成你曾经最渴望达成的目标——取代他,成为唯一的‘安格斯·格林’。这难道不是你最初费尽心机穿越时间、顶替身份时最想得到的吗?你只需要……什么也不做。”

  迪尔梅德的身体绷紧了,握着魔杖的手背青筋毕露。“你闭嘴!”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撕裂,“我不会听信你的任何鬼话!我也不会让你们‘帮’我做任何事!我更不会——”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重砸在地上,“——做出任何不利于安格斯的事!”

  话音落下,禁林这一角只剩下黑雨渐弱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安格斯站在迪尔梅德侧后方,看着这个来自平行世界、与自己有着复杂纠葛的“另一个”挺直的后背。一种极其陌生、甚至让他感到有些荒谬的情绪,像细微的电流般窜过心口。

  感动?

  他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感动?

  这感觉太诡异了。在他充满算计、背叛与孤独的生命里,“感动”这种柔软脆弱的情感,早已被埋在不知多深的冰层之下。此刻这细微的悸动,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他莫名地警惕和……不适。

  他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蓝眼睛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波澜。

  格林德沃对迪尔梅德的激烈反应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手指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现象。然后,他用一种带着淡淡嘲弄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空气瞬间冻结的话:

  “是吗?”格林德沃的异色眼眸映着迪尔梅德因愤怒和决心而微微发红的脸,“你说得……好像自己真的很爱他似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的话。”

  迪尔梅德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

  格林德沃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开被刻意掩埋的过去:“在时间长河的无数个碎片里,在你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时候,你难道不是只有一个念头吗?那就是杀了他。”

  迪尔梅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用你知道的所有方法。魔法……完全行不通。所以下毒,陷阱,甚至试图引导致命的意外……你一次又一次地想要他死。”格林德沃微微前倾,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可是你做不到。无论你怎么努力,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阻止你。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杀了他,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保护他,也在折磨你。所以,你换了种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迪尔梅德惨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既然杀不掉,那就想办法,让他过得不好。让他痛苦,让他孤立无援,让他众叛亲离……是不是?”

  安格斯抱着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的目光从格林德沃身上,慢慢移到迪尔梅德僵硬的背影上。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很深,很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接上了格林德沃未竟的话,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所以,告诉别人我是个哑炮,让整个家族乃至认识的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蛊惑莫瑞安和瑟坦达,让他们一个对我充满恶意的竞争,一个利用另一个来陷害我,除掉我。以及后续的,很多很多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也看向了迪尔梅德,眼神平静得可怕:“虽然,我至今不太理解,你最后为什么又改了主意,费尽心思把我送到这个时代来。为了让我‘重新开始’?还是觉得这样……更有趣?”

  格林德沃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禁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安格斯挑眉看向他:“你笑什么?”

  格林德沃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摆摆手:“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他的目光在安格斯和迪尔梅德之间来回扫视,异色眼眸中满是玩味,“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就无所谓了,正好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他摊开手,做了个总结的姿势,语气轻快:

  “看,多有意思。你们两个,本质上都曾经想要对方死。一个试了很多次没成功,换了种方式折磨人;另一个明明知道一切,却还能容忍对方待在身边这么多年。现在居然还能站在一起,并肩作战……这难道不是个奇迹吗?”

  安格斯盯着格林德沃看了几秒,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地翻涌了一会儿,最后沉淀为一种冷硬的审视。他向前一步,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丝不耐:“所以,绕了这么大圈子,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要干什么?就为了来告诉我们,我们俩过去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对方去死?”

  格林德沃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相当无辜又略带无奈的手势。“我说了,我只是过来露个面,展示一下我的‘新身份’,顺便……完成我被交代的任务。把该说的、能说的话说出来。”

  他异色的眼睛扫过安格斯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和依旧不稳的气息,语气真诚了些,“我并不想伤害你们,安格斯——至少现在不想。不然我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在这里陪你们淋着这讨厌的雨,说了这么久的话。”

  安格斯没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格林德沃脚下那片区域,那里地面微微凹陷,周围的落叶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蜷曲状——那里,一小片极淡的、几乎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暗,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般微微挣扎、颤动,却无法脱离格林德沃靴跟周围寸许的范围。

  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即所有外露的情绪就像潮水般退去,脸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甚至手腕一翻,将一直举着的魔杖收了回去,杖尖的光芒彻底熄灭。

  “好吧,”安格斯声音平淡,甚至带点敷衍,“我勉强相信你这次不是来杀我们的。”

  迪尔梅德愕然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安格斯没看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迪尔梅德依旧紧握着魔杖的手,力道不大,却将他举着魔杖的手臂按了下去。

  “他说的对,硬拼我们现在没胜算。”安格斯对迪尔梅德说,语气像是在分析战术,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迪尔梅德心头一紧,“而且,既然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你以前干过什么‘好事’,而我也……嗯,一直没放弃找机会‘回报’你。那我们俩之间,就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只有离得极近的迪尔梅德能勉强听清:“我说呢,你怎么明明知道我之前一直想杀了你,现在却还……总想着挡在我前面。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愧疚是吗?因为你以前想尽办法要除掉我?”

  迪尔梅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安格斯已经移开了目光。迪尔梅德只好把话咽回去,转向格林德沃,眼神依旧警惕:“格林德沃他——”

  “我对现在除掉你们两个不感兴趣,”格林德沃适时地插话,打断了迪尔梅德的挣扎,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讥诮的从容,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凌乱的袖口,

  “至少现阶段不感兴趣。想想看,如果我很快就顺利地把你们解决了,那对‘那位’而言,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一个任务完成得太快的工具,在利益至上的‘他’眼里,很快就会失去意义,然后被丢弃,或者……被处理掉。‘他’可不会对失去价值的人有什么好脸色。更何况,”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真实的厌烦:“我本来就不是自愿被拉下水的。被强行塞了个‘代行者’的身份,还得听命行事……啧。”说着,他手腕一翻,从袍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看也没看就朝安格斯抛了过去。

  “接着。对黑魔法造成的腐蚀伤和魔力紊乱有点用。算是我……嗯,个人投资的售后服务?”

  安格斯抬手接住。瓶子里是清澈的银蓝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散发着温和纯净的魔法气息,与周围污秽的黑暗截然不同。是高级的净化与治疗药剂,而且显然是针对黑魔法伤害和诅咒侵蚀的特效药。

  “所以,”安格斯握着冰凉的药瓶,没有立刻喝,抬头看向格林德沃,“你前面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挑拨离间的话,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说清楚?你不是一开始就不打算动手吗?”

  格林德沃格林德沃翻了个白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的神情,“因为我‘不能’主动说出来,契约,或者说‘他’的束缚。有些关键信息,我无法主动、明确地告知你们。”

  他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限制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和语言的。不然你以为我乐意在这里陪你们玩猜谜游戏?我比你们更不爽。”他语气里的不爽非常真实。

  安格斯立刻抓住重点:“所以,你从纽蒙迦德‘出来’,是那个‘Boss’出手帮的忙?”

  “显而易见。”格林德沃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个和你有足够‘联系’——比如沾亲带故,又足够熟悉阿不思,有很大可能被允许进入甚至常驻霍格沃茨附近,同时还拥有足够实力和……嗯,‘名声’的强大巫师。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做这个‘观察者’兼‘催化剂’?物美价廉,还自带话题度和迷惑性。”

  “那你现在这样,几乎等于把事情摊开告诉我们,还‘资敌’,”安格斯晃了晃手里的药瓶,“就不担心‘那个人’立刻对你做什么?或者,你觉得你的‘任务’完成得足够好?”

  格林德沃耸耸肩,脸上露出一抹狡猾的神色:“我现在的‘任务’,或者说,我被明确要求执行的步骤,就是:第一,说出‘真相’;第二,挑拨你们的关系;第三,最终目标是推动迪尔杀了你。”

  他掰着手指数,语气像是在念购物清单,“那个家伙没规定我必须‘成功’,也没说我不可以把‘所有’真相都透露出来。所以,你看,该说的我说了,该挑拨的我也尽力了。至于你们俩现在关系看起来反而更好了……”

  他摊手,一脸与我无关,“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任务步骤’走完了。剩下的,是‘结果’不达标,不是我‘过程’没努力。我甚至还提供了‘迪尔梅德曾多次试图杀死安格斯’这个重磅信息,这挑拨力度够大了吧?至于结果?我又不能控制你们的思想。”

  安格斯沉默地听着,心中飞快盘算。格林德沃的话半真半假,但逻辑上似乎能自洽。最关键的是,他暗示了“不能说出的真相”的存在。既然他如此大费周章地透露信息,却又被规则限制不能明言,那么,那个他无法说出口的“真相”,一定是至关重要,甚至是足以真正撼动他们关系、导致迪尔梅德对他下杀手的核心关键。

  那会是什么?比过去的谋杀未遂和暗中陷害更严重?

  格林德沃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思索,异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无奈弧度,同时几不可察地耸了下肩,摊了摊手。那表情和动作转瞬即逝,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已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提醒你们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安格斯心下了然。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那瓶药剂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明白了。”他简单地说,然后转向迪尔梅德,“我们走。”

  迪尔梅德还有些恍惚,看了看格林德沃,又看了看安格斯,最终默默点了点头,跟上了安格斯的脚步。

  格林德沃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尽管安格斯试图甩开迪尔梅德的手,但被更固执地扶住了胳膊),踉跄却坚定地朝着城堡方向走去的身影,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异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真希望你们能弄死他,但这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