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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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没有回地窖的临时办公室,也没有走向任何一条通往公共休息室的路。他只是沿着城堡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平稳,与平常别无二致。夜晚的霍格沃茨像个巨大的、沉睡的石质生物,他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心跳。

  “生气”。

  生气吗?是的,他生气。

  气塞巴斯蒂安又一次提起安妮,气他那不管不顾的执拗,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踏向同一条几乎吞噬过他的河流。

  气他私下联系迪尔梅德——那个最不该碰的危险变量。更气他又把安妮的名字,用那样一种混合着希望与指控的语气,抛在了自己面前。

  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沉在黑湖底下的淤泥,一层层裹上来。

  他理解塞巴斯蒂安。太理解了。那种看着最重要的人一点点熄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抓住一根稻草就以为能颠覆死亡的疯狂渴望……他经历过,甚至可能更糟。正因为他理解,所以他才更清楚那条路走下去是什么结局。

  可谁让他当年确实“未能”,谁让他现在看起来“可以”却“不愿”?

  “自私”。

  塞巴斯蒂安没说错。在安妮这件事上,他确实自私。当年自私地选择假装无能为力,为了独占这份友谊,现在又自私地选择了“安全”,选择了“不冒险”。

  他理解塞巴斯蒂安为什么恨这份“理智”。

  走廊拐角,一幅穿着上世纪贵族装饰的画像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安格斯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让脸上的线条显得更松弛些,好像只是在享受一次深夜独处的散步。

  看着墙上的画像们,像是看着一群真正的人,他有种想要把什么东西说出来的冲动,但想了想,好像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不能说,好像没有一句话是可以说给任何人听的。

  倾诉是奢侈,发泄是危险。

  倾诉意味着暴露弱点,意味着将情绪的权柄交予他人,意味着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担忧、误解,甚至背叛。

  他早已习惯了做那个提供答案、掌控局面、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人性化”疲惫以显得亲和的“格林教授”和“安格尔斯·格林”。

  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安格斯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左胸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衬衫的几颗扣子,但左臂也传来一阵隐隐的酸麻。

  安格斯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插进口袋,右手扶着旁边的石柱,微微停顿了一秒,借着调整姿势深呼吸了一次。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冲淡了一些那股窒闷。

  前面是通往城堡西侧一条露天廊桥的入口。夜晚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袍。他走了出去。

  廊桥很高,下面黑黢黢的是庭院。远处禁林如同匍匐的巨兽,更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依稀可辨。风很大,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也奇异地让胸腔那股憋闷感得到了些许缓解——至少注意力被分散了。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波动很大。”

  一个声音突然在安静的转角响起,很近。

  安格斯猛地睁开眼,魔杖瞬间滑入掌心,但并没有举起。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迪尔梅德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穿着霍格沃茨常见的深色校袍,只是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还好吗?”迪尔梅德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客观询问。

  安格斯压下喉咙的不适感,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我很好。”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出来看看。”迪尔梅德没有靠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却依然落在安格斯脸上,似乎在仔细分辨什么。“你的情绪波动很明显,明显到让我没办法在寝室里好好睡上一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迪尔向前走了几步,“我们之间的联系好像更深了,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波动,甚至能被影响到…”

  安格斯有些困惑,这意味着什么?

  “以及关于塞巴斯蒂安妹妹的事,我可以解释。我告诉他的只是一些理论上的可能性,并没有承诺什么具体的方法。我知道界限在哪里,安格斯。我和你一样,不想打破现在的——”

  安格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制止的手势。

  他不是不想听迪尔梅德解释,而是感觉到了附近有什么东西,魔杖握的更紧,眼神凌厉地扫向周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和迪尔梅德的影子被墙壁上的火把拉得老长。没人。

  隐形衣?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面前的空气就泛起一阵水波似的涟漪,接着,哈利·波特的脸从虚无中冒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有点歪,绿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一丝兴奋。他手里紧紧攥着隐形衣的一角,把它扯到肩膀位置,露出大半个身子。

  “教授?”哈利小声说,似乎被安格斯瞬间的凌厉反应惊到了,但很快又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原本是打算去城堡南区找您,没想到现在遇到了。呃,我是说,我们找到了点东西。”

  安格斯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哈利,现在是宵禁时间。还有,你说‘找到了点东西’是什么意思?”

  哈利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往前凑了凑,声音更小了,但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冠冕,教授。拉文克劳的冠冕!我猜它就在霍格沃茨。”

  冠冕的线索?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但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谁让你来告诉我的?阿不思?”

  “不不不,”哈利显得着急极了,“我们没找到邓布利多校长,赫敏说她问过麦格教授了,教授说校长有事出去了,好像去了伦敦。”

  安格斯对此持怀疑态度,“我觉得以你们三个的性格,你们应该会独自去探查才对吧?”

  哈利干笑几声,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身上的隐形衣,安格斯就瞧见自己面前悬浮在空中的脑袋动了动……

  “我们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哈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们被袭击了,有求必应屋里有怪物。”

  “有求必应屋??”迪尔梅德终于插了句话,“这跟有求必应屋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猜测伏地魔把东西藏在有求必应屋啊!我给你们说——”“慢着。”安格斯打断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教授式的严厉,“波特先生,鉴于你又一次在宵禁后穿着隐形衣夜游,我想我们需要换个地方,好好谈谈——关于冠冕,以及关于你违反校规的事。”

  哈利:“………”

  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

  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里,炉火被安格斯用魔杖轻轻一点,便噼啪燃烧起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气。光线温暖,照亮了有些杂乱的桌面和书架。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办公椅,而是斜靠在壁炉边的柜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被要求坐在长沙发上的哈利。

  迪尔梅德没有坐,他安静地站在办公室较远一些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安格斯和哈利。

  “好了,”安格斯开口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好奇,“说说看。从头开始。关于冠冕,关于你们怎么被袭击,以及——为什么来找我,而不是等阿不思回来。”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知道隐瞒没用,尤其是在安格斯面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是从邓布利多校长那天……”哈利说,“呃,就是你也在场的那天,他不是说伏地魔曾找他索要过格兰芬多宝剑吗?既然现在斯莱特林挂坠盒被做成了魂器,那他所要宝剑的行为就基本上能猜到目的,那么很有可能,其他两个学院的遗物也是他制作魂器的目标。”

  哈利看了一眼安格斯,发现安格斯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表示他记得当时邓布利多的话。

  “所以,我就想,如果要找冠冕,最了解它的人,或者说‘幽灵’,应该是拉文克劳学院的幽灵,格雷女士。我以前跟她说过话,她……不太好接近,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哈利回忆着那次谈话。“我找到了她,在拉文克劳塔楼附近。我直接问了关于冠冕的事。一开始她很生气,想走,但我提到了……她母亲,罗伊娜·拉文克劳。”

  哈利的声音低了些,“我说,如果冠冕真的被伏地魔做成了魂器,那是对拉文克劳遗物的亵渎。她……她停了下来。”

  “她告诉我,冠冕确实曾经遗失,是被她……偷走的。”哈利说出这个词时有点艰难,“她母亲制作了冠冕,能增加佩戴者的智慧。但格雷女士——她活着的时候叫海莲娜·拉文克劳——她想超越母亲,所以偷走了冠冕,离开了家。”

  安格斯安静地听着,眼神若有所思。

  “后来,她母亲病重,想再见她最后一面,派了血人巴罗去找她。”哈利继续道,“巴罗找到了她,但她拒绝回去……巴罗杀了她,然后自杀。他们都成了幽灵。”

  “这些创始人的爱恨情仇没必要说那么多,”迪尔梅德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说重点。”

  哈利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才又转向安格斯。“重点是,她把冠冕藏在了阿尔巴尼亚森林里的一棵空心树里。”

  “所以冠冕一直留在阿尔巴尼亚的森林里?”安格斯问。

  “本来是。”哈利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格雷女士说,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很会说话的男孩’找到了她,用花言巧语从她那里套出了冠冕藏匿的地点。”

  “汤姆·里德尔。”安格斯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