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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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融正以细笔蘸漆,描他那副鬼面面具。

  朱笔沿着面具的裂纹缓缓游走,像是要把已经干涸的赤纹重新唤醒。听到魏准转述老太太对他的评价,哑然失笑:

  “知子莫若母......”

  他放下笔,认真听魏准详细禀报老太太的情形,笑容和煦,公子如玉。而那张半新半旧的鬼面面具就放在他面前,幽诡狰狞,寒气侵目。

  鬼面人面,咫尺之间,形神迥别。一暖一寒,判若云泥。

  魏准在汇报完王母的事后,说道:

  “近来国子学有些议论,说荆州乱起,朝廷不加戒严,又不汇集诸军,是处置失当。一旦有不虞之败,仓卒之间,恐不足应变。”

  王融眉宇微哂,重新拿起笔,继续勾画面具上褪色的纹路:

  “你还没看出来吗?朝廷早有成算。

  天子外震怒而内稀见人,声色虽厉,举措却缓;

  尚书台动静虽大,动作却小,

  此是智策早决,但未宣露尔。

  谋成者不竞言,算定者多徐行。

  人但见其静,不见静中之动。

  如果我所料不差,巴东之败,当在台军到前。”

  魏准吃了一惊:

  “朝廷不倚台军平叛,复何所倚?郢州再能守,岂能久抗荆州大军?”

  王融全神贯注地描画着面具,本来清峻的脸上又增添了专注的美感。笔墨交叠之间,那鬼面渐渐不再是旧物,而像是重新生出骨相:

  “道固有不可知者。朝廷不收船舫,又不营梁山之戍,则巴东不能为患明矣。”

  王融描完最后一笔,鬼面眼角的那一点裂纹被完全封住。面具的狰狞之相显得更深,更新奇,也更不可测。凶意与工致交错,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将面具收到漆盒里,垂睫,一声轻叹:

  “李敬轩可惜。”

  魏准犹豫片刻道:

  “先生不是说李敬轩妨主,早晚为乱阶么?既不能用,送与巴东王,助其行险之心,亦算得其所焉。”

  (再想想王泰那条线。王泰行反间计却没想到直接引起巴东王应激,决意造反。而李敬轩则是最早启谋者。所以推动巴东王反叛,一内一外两条引线,皆出一人之手)

  王融以白巾帕擦手:

  “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唯有不可用之时。

  时机不到,冯唐白首,李广功疏。

  时机到了,贩缯屠狗,亦成勋业。

  ‘惜乎,子不遇时!’

  时机是前提。

  时机合适,只要心胸差足,手段够高,什么样的人都可以用,更何况是李敬轩这样的奇才?

  我没收过弟子,但李敬轩算一个。

  若大势在握,我必用此人!

  可惜时机不对,只能弃之。

  不过巴东王如恶虎,躁而好搏;

  李敬轩如毒蛇,狡而好险。

  二者相附,势必相借而起,共逞凶性。

  名为相济,实则相戕;

  始则同嚣,终则偕亡。

  巴东王心怀怨愤,意常怏怏,行事偏激,性复乖张。纵无李敬轩,亦早晚为祸。

  说真的,我还真不怕和东宫那种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怕就怕巴东虎不知什么时候发癫,突然给你来一下子,乱搅一气。

  此虎不足成事,却足坏事。若值枢要之际,易乱我全局。

  李敬轩促疽速裂,纵脓早溃,早溃早愈,不仅使我心安,也是为我朝除去一害。

  这也算是另一种‘用’吧?”

  魏准嗟叹拜服。

  王融则心有疑虑。

  他激巴东王反这步棋其实还有另一个用处。

  依他所料,不论巴东王信不信王泰,新仇旧怨,首先的靶子都应是太子。起兵之后,当有檄文声讨,归罪东宫。

  所以这本该是一箭双雕之计!

  但怎么这么久了,只闻兵声,不见檄文?

  这既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巴东王的性格。

  这中或有变数,可变数在哪呢......

  “书你带了吗?”

  王融突然问。

  魏准差点忘了,赶忙从袖中取出王融让他寻的书。

  这是一卷经学着作。

  书名——

  《尚书今古文指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