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186年)12月
深夜,雒阳,西园,倮游馆。
雒阳宫城外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的宫城的红墙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呼啸,却被厚重的朱门与层层锦帘挡住,隔在了外面。
倮游馆内却似另一个世界,整个儿暖意融融,馆殿西侧角落处,几名粗役侍女正将一桶桶冒着热气的水倾入水渠,这些热水顺着水渠流淌,最终注入馆殿中心那个十数丈见方的大池子里,池内微波荡漾,发散着袅袅蒸汽,池面上飘着花瓣,池水还带着茵墀香的独特香氛,池中张着几顶丈圆巨伞,伞面上有莲叶彩绘,张开后宛如巨荷一般,十几盏丈余高的蟠龙铜灯树分列池边,灯火燃得正盛,将殿内照如白昼,却照不透这馆内的氲氲雾霭。
蹇硕踏着翠绿色点缀着孔雀翎羽的厚实地毯快步走向馆中心处,那里,刘宏正身姿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白色鹿皮的床榻上闭目假寐,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金线刺绣的绛纱罩袍,内里不着寸缕,全无一丝帝王的威严庄重。
与之对应的,刘宏身侧的几个侍女也赤着身子恭敬侍立,她们或捧盘簋,或持拂尘,或挽提香,见蹇硕前来,面上未见丝毫的羞怯,只是低眉垂目默然无语。
蹇硕走到榻前,轻声唤道:“陛下,奴婢来了。”蹇硕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似乎并不敢直接叫醒面前这位帝王。
而刘宏便真就没醒,隐约可闻鼾声微作,这下蹇硕没了主意,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窘迫引起了一位陪侍婢女的注意,那婢女看了蹇硕一眼,微微抬手示意其稍候,而后俯身至刘宏耳边,‘喔喔喔’的轻声学起了鸡鸣声。
于是刘宏随即打着哈欠伸腰醒来,迷蒙中还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继而发现了榻边慌忙跪下的蹇硕。他先是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啊,对,是朕唤你来的。”
“起来吧。”刘宏坐正了身子,稍稍恢复了一点帝王威严,示意蹇硕起身,可蹇硕哪里敢,这西园倮泳馆基本算刘宏的禁脔私苑,莫说他,就是张让、赵忠等久随身边的常侍,轻易也进不来。于是只得回了一句:“奴婢不敢。”
“你是不敢,可你的族人胆子倒不小。”刘宏笑着如是说道,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
可这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让蹇硕脑中如爆雷鸣,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奴婢有罪!”蹇硕慌忙脱冠于地,叩头告罪。
刘宏笑着问道:“罪在何处?”
“奴婢……,奴婢委实不知,请陛下明示。”
于是一卷缣帛幽幽飘落在蹇硕眼前的地面上。
“自己看吧。”
蹇硕甚至都不敢拿起那缣帛,只是保持着跪姿向前探了探,将视线落在那薄薄的缣帛上,随后,他亡魂大冒,不住叩头请罪:“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缣帛上是北海相状告蹇硕之侄横行县乡,跋扈妄为,作恶多端,抢夺田宅,打伤人命,甚至因北海王的车驾与之对向相遇没有给他让道而公然殴打其车夫。
汉代诸侯王确实没什么势力,但毕竟是皇亲,也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欺凌的。
蹇硕都快疯了,自己叔叔这一支族亲可真是给他惹了不知多少祸,先是持刀夜行犯了宵禁,现在又出来个冲撞王驾的大不敬。
刘宏没有直接治罪蹇硕,他站起来,向着池边走去,池面上,一叶扁舟缓缓荡来,舟上载的皆是些年方及笄的女孩,这些女孩或撑篙,摇桨,摆动橹梢;或抚琴,调筝,弹奏箜篌;或吹埙,鼔箫,鸣弄笛笙。她们俱都面容姣好,体态秀美,身披薄纱罩袍,玉体袒露,衣袂飘飘,袅袅婷婷。氲氲的蒸雾中,小舟在如镜般的池面上滑行,池水微开,水面上的花瓣和着乐曲声围绕着小舟荡漾着,真如神眷仙境一般。
刘宏看着舟上的女子,嘴角浮起一抹淫笑,他唤蹇硕道:“你过来。”
蹇硕连起身也不敢,只是跪着爬了过去。
刘宏笑着对蹇硕道:“你去,把那小舟给我掀翻。”
蹇硕闻言一愣,微微抬了抬头,而后不假思索的跳入池水中,激起一蓬水花,池水虽不深,但也足够没顶,而且蹇硕是自西园校场闻诏后直接来的,身上还穿着小铠,甲胄的重量让他浮凫不起,好在他自幼生活在海边,水性还算不错,于是憋住一口气,在水下如同一团黑影般快速向着小舟接近,待到了舟旁,他奋力一跃,扳住船沿用力一压再复一掀,将小舟摇荡起来,舟上的女孩一个个花容失色,顿时抛撇了手中的物事,蹲低身子,想扶住舟体,可还未待她们扶稳,小舟已被蹇硕摇至倾覆,那些女孩遂尽皆落入水中,于是会水的踩着水在池面上漂浮着,不会水的则死死抓住小舟,蹇硕也扳住舟尾将头肩露出了水面,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幕可乐坏了池边的刘宏,他一边抚掌大笑,一边招呼着,让蹇硕与那些女孩上岸。
而待蹇硕上了岸才终于明白刘宏为何给他下这个命令,只见刘宏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些上岸的女孩贪看,她们所穿的薄纱经水一浸,湿湿地贴在少女青春曼妙的胴体上,勾勒出盈盈菽发,纤纤脂藕,点点樱红,隐隐玉门,说不尽的春色旖旎。
刘宏将视线从那些婢女身上逐个扫过,最后落在蹇硕处,只见蹇硕跪在那,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贴在脸上,兀自往地上滴着水。
刘宏看着他那个狼狈样,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蹇硕慌忙拜道:“奴婢即刻回乡,亲自将罪侄绑付廷尉,听任处罚,绝不姑息徇私!”
刘宏点了点头,转口问道:“西园的军士操练的如何了?”
“军备皆已完善,全军上下操练刻苦,几种大阵皆已精熟,可堪大用。”
刘宏眉角微微一挑,应了一声善,随后问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傅燮不肯赴你的邀约了吧。”
“奴婢……”
“其实,朕早就猜准他必不会去。”刘宏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打断了蹇硕,但语气轻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蹇硕猛地抬头,错愕的眼神正撞进刘宏那似笑非笑的眼眸里,心中猛地一跳,又慌忙低下头。
“奴婢愚钝。”
“那封叫你转交他的密旨”刘宏淡淡开口:“其实是许他在凉州便宜从事,必要时可调动凉州六郡兵卒,若有阻抑可先斩后奏。”
蹇硕瞳孔瞬间狂震,是的,邀约傅燮本不是他的意思,而是奉了刘宏的旨意,邀他前来暗有旨意予之。但那道旨意蹇硕到底也没敢发启一看,而且在傅燮拒绝赴宴后刘宏将之追回了,如今听刘宏说出这道旨意的内容,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这道密旨,可以说是暗中给了傅燮以假节!
“看来你确实不知那密旨里的内容。”刘宏深深地看了蹇硕一眼,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复翻身走回榻边。接过婢女递上的酒水呷了一口,继续说道:“凉州糟乱,耿鄙又刚愎,傅燮虽有勇略,到了汉阳,料也难有作为,本想给他道旨意,让其便宜从事,谨守凉州,朕也能省几分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转念一想,此措过甚,朕便后悔了,他不肯赴你的宴,倒也正好。”
蹇硕只是恭恭敬敬地跪伏静听,既不敢答,也不敢问,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那傅燮到任,若真拿出这道旨意,凉州的事处理的好,自然功劳归有识人之明,敢特使放权的刘宏,但若处理的不好,到时候刘宏必然会推为不知,那穷究起来,矫诏称制的傅燮自然是第一个挨刀,可私下授予傅燮此信的自己也是免不了要陪着挨上一刀,傅燮的拒绝,即中了刘宏的下怀,也救了他和自己的命。
“朕当时是少算了一层,傅燮这人,向来自诩清流,爱惜羽毛,看不上你这宦幸,必然不肯应你的宴请。”
刘宏招了招手,一指那片还摊在地上的缣帛,示意身边的婢女将之取来,随后卷成一轴,投进了身边的手炉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舔舐的缣帛迅速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西园离不开你。”刘宏看着地上的蹇硕,语气平和了些:“惩治族侄的事,找个心腹之人去办就是。”
“唯,奴婢知道了。”
“哼哼,傅燮这类人,确是清流。”刘宏重新拿起酒盏,再呷一口:“忠心是忠,但过于愚直。”
刘宏加重了语气:“这种人心里装着的,是孔孟的礼义,是大汉的社稷,是所谓的道义,他动辄便以这些来劝谏朕,想要约束朕的言行。可是啊,朕贪财,朕好色,朕身为帝王,就该享尽这世间的富贵荣华。这些事,傅燮这类清流,能容得下吗?”
蹇硕低头恭声道:“陛下圣明,自然不必受这些拘束。”
“若傅燮是清流,那你,还有张让、赵忠,就得算是浊流了。”刘宏没有回应蹇硕的吹捧,只是看着他,目光戏谑:“你们贪污纳贿,徇私舞弊,亲族也仗着你们的权势,横行乡里,侵吞田宅,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天下人都骂你们是阉宦,是奸佞,是祸国殃民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