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自得世间趣

　　用力一拉，一条黑鲷砸在礁石上，黑胖捏住鱼鳃，扔进竹篓，吹着口哨往回走。

　　饿了吃糠咽菜，渴了喝井水。

　　下半身憋得难受，花两个大钱钻进暗巷泻火。

　　闲得发慌，就坐在海边抛两竿。

　　这便是他的全部了。

　　不讲什么道心通明，不求什么长生久视。

　　修士闭死关参悟天机，黑胖一觉睡到大天亮，同样觉得舒坦。

　　修士御风九万里巡视山河，黑胖坐着破渔船漂在海面，一样看得见日出日落。修士为了一株灵草在秘境里杀得血流成河，黑胖为了一网海虾，也能跟邻村的渔民在滩涂上用鱼叉拼命。

　　修士能做的，凡人换个法子一样在做。

　　生于烂泥，便在泥淖里打滚。

　　泥有泥的活法。

　　李蝉靠在酒肆的竹椅上，双腿一收，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村道中间扣住黑胖手里的鱼篓提手，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

　　黑胖毫无防备，鱼篓脱手而出。

　　“畜生，光天化日抢劫？”

　　李蝉提着鱼篓晃了晃，听着里面的挣扎声，淡淡道。

　　“我今天帮你免费烤个鱼啊。”

　　老李这铁公鸡，今天居然要倒贴炭火香料免费烤鱼？

　　黑胖喉结滚了滚。

　　“你准备下毒？”

　　李蝉转身往酒肆走。

　　“不吃拉倒，还你。”

　　“吃！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黑胖赶紧跟上，脚上的草鞋掉了一只都不去捡。

　　李蝉把鱼篓丢在水槽里。

　　弯腰从灶台底下抱出半筐碎木炭，哗啦全倒进生了锈的铁皮炉子里。

　　摸出引火棍，凑在火折子上吹燃。

　　火苗窜起点着炉底的干草，不一会，炭块边缘泛起暗红。

　　一阵沙沙声过后，青色的鳞片翻飞，落了满案板。

　　随后刀尖点入排泄孔，顺势往上一划。

　　鱼肚豁开。

　　他左手探入，扣住内脏一拽。

　　一团血肉连带鱼肠被扯出，精准抛进几步外的泔水桶。

　　清水冲洗，鱼身只剩白肉。

　　李蝉在鱼背上斜划三刀，深可见骨。

　　抓起一把粗盐抹匀，再撒上昨晚卖瘟鸭剩下的那包霸道干辣椒面。

　　红彤彤的粉末覆满鱼身，最后淋上一勺豆油。

　　夹入铁丝网，架上红透的炭火。

　　“刺啦！”

　　鱼的油脂受热渗出，滴在木炭上激起点点火星。

　　黑胖深吸一口气，肚子应景地发出一声长鸣。

　　李蝉从柜台底下摸出挂满包浆的土陶酒罐，倒出两碗混浊的劣酒。

　　推过去一碗。

　　“喝啊，我老家的特产椰花酒。”

　　黑胖端起豁口碗抿了一口，痛快！

　　“今天那张寡妇，劲儿真大。就是叫得太大声……”

　　黑胖边喝边絮叨。

　　“老李，那些神仙成天清心寡欲，辟谷断红尘的，真不知道图个啥。”

　　鱼熟了。

　　李蝉拿黄纸垫着，随手扔在黑胖面前的小方桌上。

　　黑胖伸手撕下肚子上最肥的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

　　“老李啊。”

　　“我也懂那些手段，瞧见你耍过火球。你有大本事。”

　　黑胖突然语气严肃。

　　“我就是想问。我是不是吃了你这鱼，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