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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中掬父阿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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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前世烧了人家一祠堂的人,今生便让他守着那个大坟包似的冰窖,被雷火烧成一把灰,和着泥水填了沟壑。

  所谓因果,不过是苦难飞镖,飞出去的时候带风,飞回来的时候要命。

  周先生坐在私塾那张破藤椅上,感叹道。

  “你爹若非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替他挡了些灾,他早在那年出海打鱼时,就被鱼叉插烂了肚肠。”

  景意沉默许久。

  “周先生是仙人吧,我指的不是那种修仙的。”

  周先生眉梢微挑。

  “是啊。”

  景意有些茫然了。

  “方才你说替我爹挡灾,难不成他上辈子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若真是前世作恶才落得这般下场,那我阿弟呢?他自落地起,就没享过一天好日子,他又做错了什么?”

  周先生放下茶盏。

  “你爹上辈子算是凡间恶棍,真要和你阿弟比,倒算得上是善人了。”

  景意一时间无言,赶紧换了个话头。

  “这《搜神记》又是何等至宝?先生莫非洞悉乾坤,全知全能?”

  周先生莞尔。

  “《搜神记》叫玄天圣器,再往下便是叫通天灵宝。”

  “至于全知全能,也不全是。因为要带你走的缘故,我稍后尚有书稿待撰,那时便只能专心着述。”

  “怎地,你是想跑了,纵你跑远了我也能寻踪而至。”

  景意呵呵一笑。

  “哪里会跑,我就是想回去再看看我阿弟。”

  私塾内,炭盆余温尚存。

  周先生也不多言。

  “善。”

  他于袖中摸索片刻,并未取出甚么法宝,只是一支秃了毛的旧笔,外加一本无字的黄册子。

  “既应了你,这便开始罢。”

  周先生提笔,未沾墨,却在那无字黄册上落了笔。

  景意不知他在写甚,只觉那笔尖每划一道,这周遭的空气便稀薄一分。

  “先生,容我归家一趟。”

  周先生口中淡淡道。

  “去罢。莫耽搁了时辰,待我这一篇落了款,你若未回,便是陈根生魂飞魄散也怨不得旁人。”

  “谢先生。”

  景意转身便跑。

  雨势稍歇,泥泞更甚。

  他赤足踩在烂泥里,往日里一步能跨三尺,今日却觉步履虚浮。

  每跑一步,脑中便有一处记忆变得模糊。

  先是村口大黄狗的叫声淡了,再是李家大院的血腥气散了,最后竟连那爹死时的焦糊味儿也变得若有若无。

  这就是成仙的代价?

  景意咬碎了牙,舌尖尝到了血,醒了几分。

  破屋在望。

  他一头撞进屋内。

  几日未见,阿弟似乎更轻了,薄得像是一张纸剪的小人儿。

  “阿弟。”

  景意唤了一声将《搜神记》掏出。

  “去你娘。”

  他骂了一句,手捏住了一页书角。

  那书页竟坚韧如牛皮,景意那一身还未完全散去的蛮力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书页被撕下整整一张。

  景意大喜,赶忙把书页放进阿弟身下,又轻轻抱住他。

  “阿弟……”

  一声唤出口,眼泪便决堤止不住。

  “哥要走了。”

  哭腔在逼仄的土屋里回荡。

  “哥要是走了,谁给你翻身?这床板硬你躺久了骨头疼,只有哥知道怎么垫草你才睡得安稳。”

  “谁给你挡外头的野狗?谁背你去晒太阳?那李癞子虽然死了,可村里坏人多啊,他们要是欺负你是个哑巴,你连喊都喊不出声……”

  景意哭得浑身抽搐。

  “阿弟啊!”

  “若有朝一日,我在天上腾云驾雾享尽逍遥,却在云端低头时记不起这泥地里还有个弟弟在受苦……”

  “若那时候,我路过永宁村,看着个衣衫褴褛的瘦乞儿在讨饭,我该怎么办……”

  景意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