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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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家正厅。

  黄花梨圆桌上,残羹冷炙还未撤去。

  酱骨架啃得干干净净,鱼刺吐了一桌,酒坛歪倒三个,花生壳踩得满地都是。

  赵永昌靠在太师椅上,牙签叼在嘴角,眯着眼,一副酒足饭饱的餍足模样。

  “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牙签剔了剔牙缝里塞着的肉丝,弹掉。

  “说吧,那青衫人,回话了没有?”

  厅内或坐或站的赵家核心人物,目光都投向家主赵九光。

  赵九光放下茶盏,脸色不怎么好看。

  “回话了。”

  “怎么说?”

  赵九光沉默了两息。

  “他说……不够。”

  ……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赵永昌拍板“停止敌对、借力试探”后,赵九光思来想去,觉得“试探”太冒险。

  万一试探不成,反而坐实了敌意,那就是把家族往火坑里推。

  不如示好。

  赵家在青石镇盘踞百年,土地、商铺、码头、水力,整条街都是他们的。

  要示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利。

  于是赵九光连夜拟了三道举措,次日一早便推行下去:

  第一,减租。

  青石镇周边佃户,原本租种赵家田地,需缴纳收成的六成。”

  “赵九光大手一挥,降到四成。”

  “额外加征的“耗羡”、“脚力钱”一概免除。”

  消息传出,当天就有佃户跑到赵家大门前磕头。

  第二,退地。

  过去五年,赵家通过“永佃权”变更、抵押契约等手段,吞并了镇外二十三户自耕农的田地。

  赵九光命人找出原始契据,当着镇守的面,一把火烧了。

  地契归还原主,分文不取。

  有几个老农当场哭出声。

  第三,开仓放粮。

  赵家粮仓存粮充裕,陈谷堆积如山。

  赵九光命人打开三座粮仓,以市价三成的价格,向镇民粜粮。

  每家限购一斗,不许囤积。

  镇民排了二里长的队。

  三道举措推行下来,赵家在青石镇的名声,一夜之间从“赵扒皮”变成了“赵善人”。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赵家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赵九光自己也觉得,这诚意够足了。

  那青衫人只要不是存心要与赵家为敌,看到这番姿态,也该明白赵家的意思。

  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于是,他派了一名能说会道的管事,带了四色礼物,前往崖湖村,面见那位青衫人。

  管事前日傍晚出发,昨日午时便回来了。

  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

  “他说不够。”

  赵九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不够?”

  一个赵家旁支的长老放下酒杯,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都减租退地了,他还想怎样?难道要我们把祖宅也让给他?”

  赵九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把他的话,原样说一遍。你们自己听。”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管事回禀时的语气:

  “那位陆先生说:减租是善举,但租佃制度本身不改,减租只是一时之惠。”

  “退地是正理,但被吞并的土地,又何止那二十三户?”

  “开仓放粮固然好,但粮价之贵,根源不在天灾,在人祸。”

  “他说:赵家要让青石镇变好,就要从根本上改变。”

  “不是让出多少利益,而是不再把自己当成青石镇的主人。”

  “他还说:什么时候,赵家愿意放弃永佃权,放弃对码头和水源的控制,解散私设的税卡。”

  “让青石镇真正归于百姓自治,那时候,才有坐下来谈的基础。”

  赵九光说完,厅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半晌,那个旁支长老猛地一拍桌子:

  “他疯了?!”

  “放弃永佃权?那我们还叫地主吗?解散税卡?码头和水源交给镇民?那我们赵家百年基业,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他这是要我们赵家自废武功!”

  另一个执事也忍不住开口:“我们都已经让出百分之五的利益了!”

  “他还不知足?难道真要我们把家底都掏空才甘心?”

  “就是!这人胃口也太大了!”

  “我看他就是存心刁难!根本没想好好谈!”

  厅内议论声渐起,带着愤懑和不甘。

  赵九光没有参与讨论。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赵永昌剔完牙,把牙签往桌上一扔。

  “行了。”

  他声音不大,但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赵永昌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赵九光脸上。

  “九光,你怎么看?”

  赵九光沉默了片刻,开口:

  “大长老,我以为,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我们善了。”

  “他提出的那些条件,根本不是谈判的条件。那是投降的条件。”

  “他根本不认为赵家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

  “在他看来,赵家要么臣服,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赵永昌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

  “我们让出的利益,在他看来,不过是猫在戏弄老鼠之前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