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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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灵之体”在青玄界是无解之症。

  但月清霜不放弃。

  三个月前,她在清月宗禁地的一卷上古残籍中,看到了一段模糊记载:

  上界“天元域”有“造化仙池”,可重塑道基,逆转先天缺陷。

  “娘亲要去上界。”

  月清霜看着儿子,轻声说:“去天元域,找到造化仙池,治好你。”

  叶尘猛地抬头:“上界?母亲要飞升?”

  月清霜点头:“娘亲已是悟道巅峰,近日感应到天劫将至。”

  “若渡劫成功,便能飞升上界。在那里,娘亲一定能找到办法。”

  她没说出口的是。

  若渡劫失败,便是身死道消。

  但这句话,她永远不会对儿子说。

  “娘亲一定要去吗?”叶尘小声问。

  “一定要去。”

  月清霜将儿子搂进怀里。

  “为了尘儿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修炼、长寿、看遍这世间的风景,娘亲一定要去。”

  那天晚上,月清霜在儿子睡下后,一个人站在月桂树下,看着夜空。

  月光静静落于白衣之上。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

  那里曾经孕育过这个孩子。

  “尘儿……”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东西。

  ……

  第二天,月清霜去了清月宗禁地。

  “宗主,您真要……”长老欲言又止。

  “准备闭关。”

  月清霜打断他,

  “我要冲击法相,渡劫飞升。”

  “可是叶尘他……”

  “我走之后,你们照顾好他。”

  月清霜转身,白衣在风中扬起,露出下面笔直修长的腿。

  “不用特殊对待,但也不能让人欺他。他是我月清霜的儿子,明白吗?”

  长老躬身:“是。”

  半年后,月清霜出关。

  天劫感应已至。

  渡劫前夜,她去了叶尘的房间。

  男孩已经睡了,蜷缩在被子里,手里还抓着她的衣角。

  那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月清霜在床边坐下,看了儿子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上。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尘的头发。

  “尘儿,”

  她低声说,

  “娘要去上界,给你找治病的法子。你好好活着,等娘回来。”

  叶尘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她的衣角抓得更紧。

  月清霜俯身,在儿子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叶尘的脸。

  男孩在梦中笑了。

  ……

  次日,清月宗上空,天劫降临。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月清霜以清月剑硬撼。

  最终重伤渡劫,却也成功引来接引仙光。

  仙光接引而下。

  清月宗上下,上千修士,仰头看着那白衣身影踏着仙光,一步步升入天际。

  她身形丰盈,腰肢纤细,但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恭送宗主飞升!”

  “祝宗主在上界大道昌隆!”

  欢呼声中。

  叶尘一个人跑到峰顶,对着天空大喊:“母亲!我等你!一定要回来!”

  仙光中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

  但终究没有回头,消失在天际尽头。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母亲一定会回来的。”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她答应过我的。”

  那一年,叶尘九岁。

  ……

  时间流转。

  清月宗,庶务堂。

  叶尘抱着厚厚一摞账本,从清晨走到黄昏。

  汗水湿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呼吸粗重。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形比同龄修士瘦弱,脸色常年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叶师兄,这个月的灵草入库册对完了吗?”

  一个年轻弟子从后面跑来,语气随意。

  “对完了,在这里。”

  叶尘放下账本,从最底下抽出一册递过去,动作有些慢。

  年轻弟子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叶尘被账本边缘压出红痕的手指,犹豫了一下:

  “师兄,要不我去找执事说一声,给你换个轻省点的活儿?你这身子……”

  “不用。”

  叶尘摇头,声音平静,

  “我能做。”

  年轻弟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叶尘继续抱着账本往库房走。

  从十四岁起,他就在庶务堂做整理账目、清点物资的杂活。

  清月宗没有亏待他。

  他是前任宗主月清霜的独子,宗门上下对他保持着表面的尊敬。

  该给的月俸、该有的住处、该享受的普通弟子待遇,一样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在修士为尊的世界,一个不能修炼的“绝灵之体”,注定是边缘人。

  宗门不会把珍贵资源浪费在他身上,也不会给他安排任何需要修为的职务。

  他能做的,就是这些最基础、最耗费时间的杂活。

  “叶尘,库房三号架的灵石数目不对,你再去点一遍。”

  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责备,只是平淡的吩咐。

  “是。”

  叶尘应声,放下账本,转身往库房深处走。

  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清晨到黄昏,他已经走了三十七里路,点了上万块灵石,核对了四百七十二册账目。

  他的双腿在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

  母亲月清霜飞升前,留下的信里写着:“尘儿,好好活着,等娘回来。”

  所以他必须好好活着。

  哪怕活得如此艰难。

  ……

  五年后,叶尘二十七岁。

  他在宗门外的小镇娶了一个凡俗女子,名叫阿秀。

  阿秀是镇上教书先生的女儿,温柔贤惠。

  不介意他不能修炼,不介意他只是在清月宗做杂役。

  婚礼很简单,在镇上摆了三桌酒,请了相熟的几个师兄弟和阿秀的娘家人。

  宗门派人送了一份贺礼。

  十块下品灵石,一套普通茶具,合乎礼数,但也仅此而已。

  洞房夜,阿秀拉着叶尘的手,轻声说:

  “夫君,我会照顾好你。”

  叶尘看着烛光下妻子温柔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用力点头:“嗯。”

  第二年,阿秀生了个儿子,取名叶安。

  叶尘抱着儿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心里对天上的母亲说:娘,您有孙子了。您快回来看看吧。

  又是十年过去。

  叶尘三十七岁,看起来却像四五十岁。

  不能修炼,他的衰老速度比凡人还快。

  长期劳累让他的腰背微微佝偻,手上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

  阿秀在五年前病逝了。

  凡俗女子的身子,终究抵不住病的侵蚀。

  叶尘用尽积蓄,买了最好的凡俗药材,但没能留住她。

  临终前,阿秀拉着他的手:

  “夫君……好好把安儿带大……等婆婆回来……”

  叶尘点头,说不出话。

  阿秀走后,他一个人带着叶安。

  白天在庶务堂干活,晚上回家给儿子做饭、洗衣、教他识字。

  叶安继承了母亲的凡俗体质,也无法修炼,但叶尘不失望,只要儿子健康平安就好。

  “爹,奶奶真的在上界吗?”

  六岁的叶安问。

  “真的。”

  叶尘摸着儿子的头,

  “你奶奶是清月宗最厉害的人,她飞升去了上界,在那里修炼。等以后,她会回来看我们。”

  “奶奶为什么不回来?”

  “上界很远,回来需要时间。”

  叶尘说,声音很稳。

  叶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

  三十年后,叶尘六十七岁。

  叶安娶妻生子,儿子取名叶念。

  叶尘当了祖父,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拄拐。

  庶务堂早就不让他干活了。

  他眼睛花了,手脚慢了,点账总会出错。

  宗门给他安排了一个看守旧书阁的闲职,月俸减半,但足够他生活。

  旧书阁很清静,几乎没人来。

  叶尘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卷云舒。

  有时他会翻开那些蒙尘的典籍,看上面关于飞升的记录:

  “清月宗第七代宗主月清霜,于青玄历三千四百二十七年飞升,霞光万丈,仙音缭绕,乃我宗无上荣光。”

  “天剑门凌虚子,于三千四百五十七年飞升……”

  “墨真人,于三千四百八十年飞升……”

  所有记载,都终止在“飞升”那一刻。

  之后,一片空白。

  叶尘合上典籍,走到书阁外,抬头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扫门口落叶。

  又二十年,叶尘八十七岁。

  他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叶安和叶念守在床边,两个儿媳和几个孙辈站在门外低声啜泣。

  “爹……”

  叶安握着父亲枯槁的手,眼眶通红。

  叶尘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他看向窗外,今夜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清辉洒进屋子。

  “安儿……”

  叶尘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爹,我在。”

  “念儿……”

  “祖父,孙儿在。”

  叶念跪到床边。

  叶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娘……”

  他轻声说,像在呼唤。

  “您看……月亮真好看……和您飞升那晚……一模一样……”

  叶安和叶念的眼泪掉下来。

  叶尘的目光依旧望着月亮,声音越来越轻:

  “娘……孩儿等您……等了八十七年……您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停了一下,呼吸微弱下去,但嘴角的笑容还在。

  “不过没关系……娘一定在上界……过得很好……只是太忙了……没空回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缕气息从唇间溢出,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娘……孩儿来陪您了……”

  他的手,从叶安手中滑落。

  窗外,月色依旧皎洁,照着这个老人带着微笑的遗容。

  叶安跪在床前,终于哭出声。

  叶念抱着父亲,也泪流满面。

  他们没看见,叶尘最后闭眼的瞬间,眼角有一滴泪,滑入鬓边的白发。

  那滴泪里,藏着他八十七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早就知道了。

  母亲回不来了。

  ……

  三百年后。

  清月宗已传承十余代。

  月清霜的传说依旧是宗门至高荣耀。

  但三百年没有任何消息,让这个传说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虑。

  不只是清月宗。

  青玄界历史上所有飞升的前辈。

  包括月清霜、凌虚子在内,共计三十七位,无一人传回任何音讯。

  有些宗门开始暗中议论:

  上界,真的那么好么?为什么前辈们去了,就再也无人归来?

  但议论归议论,飞升依旧是所有修士的终极梦想。

  因为青玄界的修炼之路,悟道已是尽头。

  不飞升,便只能困死在此界,寿元耗尽而亡。

  这一日,“烈阳宗”老祖“赤阳子”,悟道巅峰三百年,感应天劫,于烈阳山巅渡劫飞升。

  整个青玄界有头有脸的宗门都派人观礼。

  清月宗现任宗主也在场。

  天劫滚滚,赤阳子以烈阳真火硬撼八十一道天雷。

  最终重伤但成功渡劫。

  接引仙光自九天垂落,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赤阳子站在仙光中央,浑身浴血但身姿挺拔。

  他渡过了,成功渡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

  接引仙光包裹着他,温暖、圣洁,带着难以言喻的磅礴道韵。

  下方,烈阳宗上下数千弟子。

  以及从青玄界各处赶来观礼的修士,全都仰着头,脸上是向往与激动。

  “成功了!老祖成功了!”

  “恭送老祖飞升!”

  “祝老祖在上界大道昌隆!”

  “老祖定要记得我们下界晚辈啊!”

  欢呼声、祝贺声响彻山巅。

  许多年轻修士眼眶发红。

  这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今日亲眼见证,何等震撼。

  人群里,几个来自清月宗的弟子站在一起,低声议论。

  “赤阳前辈真是了不得,三百岁就悟道巅峰,如今更是渡过天劫,成功飞升。”

  一个中年修士感叹。

  旁边年轻些的女修点头:“是啊,听说赤阳前辈年轻时就是南域第一天才。”

  “如今更是我青玄界这三百年来第一位飞升者。”

  “不知道老祖在上界会遇到谁。”

  一个少年修士眼睛发亮:“咱们清月宗的月清霜祖师,三百年前飞升的。”

  “还有天剑门的凌虚子祖师,上一位飞升的墨真人……”

  “上界那么大,他们能遇到吗?”

  “说不定能。”

  中年修士笑了笑,

  “都是咱们青玄界出去的前辈,在上界互相照应也好。”

  “要是哪天哪位前辈能从上界传个信回来,告诉我们上面的情况就好了。”

  “是啊,哪怕只是托个梦,说一句‘上面很好’,咱们也就安心了。”

  赤阳子的身影已完全没入天穹尽头那道光柱,消失不见。

  下方的欢呼、祝贺、恭送声浪渐渐平息。

  但数千修士依旧仰着头,脸上带着憧憬与感慨。

  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那道本已开始缓缓收缩的接引仙光,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

  “怎么回事?”

  有人惊呼。

  “仙光怎么又出现了?”

  “难道老祖还没走?”

  数千修士惊疑不定地仰头望去。

  只见那仙光通道深处,一个黑影正急速放大、坠落。

  不,不是完整的黑影。

  是上半截身体。

  而下半截躯体,还留在仙光中。

  赤阳子的脸上,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嘴巴张到最大。

  发出不似人声、穿透仙光与云层、响彻整个山脉的凄厉尖叫:

  “不要飞升——!!!!”

  “不要飞升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