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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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天南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眉头拧起。

  古言锋先是一愣,随即勃然色变,上前半步,眼神不善地盯住西门家众人。

  徐山河的神情也收敛起来,眉头微蹙。

  北辰尽则嘴角向下抿紧,周身气息更冷三分,眼底寒意涌动。

  几家子弟中更是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许多道目光变得锐利乃至仇视。

  在所有或冰冷、或愤怒、或警惕的注视下,西门灼绯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她抬起苍白的脸,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被簇拥在中心的陆熙。

  然后,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

  她身后的西门家子弟,也默默跟上。

  西门崇嘴唇翕动,似乎想阻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息一声,跟在队伍末尾。

  西门灼绯走到距离陆熙一行人约三丈外停下。

  她不再看其他人各异的神色,只是对着陆熙,极其郑重地,俯身。

  “罪女西门灼绯,代西门氏残存族人,恭送陆大人。”

  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门家罪孽深重,累及全城,万死难赎。”

  “大人慈悲,允我等残躯存世,此恩如山。”

  “灼绯与众族人立誓,西门氏往后,将倾全族之力,弥补罪愆。”

  “族中所有,任凭南宫主母与各家调遣。”

  “族中子弟,愿为先锋,守护城防,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顿了顿,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继续道:

  “今日冒昧前来,非为乞怜,只为当面叩谢大人不杀之恩,亦为向全城表明我西门氏悔过之志。”

  “请大人……允准。”

  “……”

  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只有西门灼绯微微颤抖的脊背,和那数十名西门家子弟同样跪倒一片的身影。

  萧天南、古言锋等人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西门家会以如此姿态出现。

  他们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始终神色平静的南宫楚。

  南宫楚迎着几位家主的目光,微微颔首,说道:

  “西门家之事,我与崇长老已有商议。”

  “其族中资源产业,将按议定份额补偿各家与城防。”

  “其族人,亦需以劳役赎罪。”

  “此事,陆道友亦知晓。”

  她言下之意,西门家今日前来,是“允许”的,后续的惩罚与赔偿,已有章程。

  古言锋浓眉紧皱,看了看跪伏在地的西门灼绯,又看了看南宫楚。

  重重哼了一声,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萧天南眉头依然未展,盯着西门灼绯看了片刻,又看向西门崇,最终对南宫楚道:

  “主母既有安排,萧某自然无话可说。”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西门家日后再有异动……”

  “萧城主放心。”

  西门崇此时上前一步,对着几位家主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苍老。

  “西门崇以残命担保,西门氏若再生二心,无需各位动手。”

  “老夫自当亲手清理门户,再自绝于先祖灵前。”

  话已至此。

  萧天南、古言锋等人虽然面色依旧不好看,但也不再出言反对,只是冷冷看着。

  这时,陆熙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起来吧。”

  西门灼绯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水光。

  她再次深深叩首,才在身后一名女弟子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站起。

  她不敢再看陆熙,只是低着头,退到道路一旁,让开了通往城门的路。

  她身后的西门家子弟也默默起身,退到两侧,垂首而立。

  陆熙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垂首不语的西门家众人。

  最后落在神色憔悴却强撑挺直的西门灼绯身上。

  他淡淡一笑,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过错已铸,责罚难免。”

  “然责罚之目的,在于警醒与规正。”

  “非为赶尽杀绝,令其再无翻身之望、乃至心生极端之念。”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我曾听闻一个遥远之地的故事。”

  “一方战败,被施加了难以承受的严苛惩罚与掠夺。”

  “其土地被割裂,背负巨债,尊严扫地。”

  “表面看,胜利者得到了补偿与安全。”

  “然而,那被压垮的一方,在漫长的屈辱与困顿中,滋生了仇恨的毒芽。”

  “多年后,毒芽破土,以更猛烈疯狂之态反噬,将更多人拖入更深的战火与苦难。”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

  “历史循环往复,其中道理相通。”

  “对已真心悔过、愿倾力弥补者,若仅施以不断加压的惩罚,令其永无抬头之日。”

  “看似公正,实则可能埋下更大祸根。”

  “宽容他人,有时亦是在宽容未来的自己,是为这方天地,留存一丝可期的平和。”

  他看向西门灼绯与她身后那些面色灰败、眼中已无多少生气的西门家子弟。

  “西门业已为其抉择付出代价。”

  “余下之人,多是听命行事,或年少懵懂。”

  “他们已愿以劳役赎罪。”

  “既如此,不若给予一条通过自身努力偿还罪责的路。”

  两侧的西门家子弟中,许多人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陆熙。

  他们眼中原本的灰暗死寂。

  被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与汹涌酸楚的情绪冲破。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沿着他们年轻或苍老的脸颊滑下。

  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他们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挥手间斩灭雾主、定义虚实的北境之主。

  这位他们家族曾深深得罪的至高存在。

  竟会有如此胸怀,说出这样一番……为他们“开脱”的话!

  西门灼绯更是浑身一颤,抬眸看向陆熙,眼眶通红。

  她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

  陆熙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南宫楚,温声询问道:“阿楚,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

  萧天南、古言锋、徐山河、北辰尽等人脸上都露出明显的惊讶。

  他们不由得再次看向那些泪流满面、神情激动的西门家子弟。

  又看向神色平静的陆熙,眉头紧锁,陷入思索。

  萧天南浓眉拧着,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陆熙话中的字眼,以及那个故事隐喻,让他心头凛然。

  他并非蠢人,仔细一想。

  若真将西门家逼到绝境,那些残存的子弟中未必不会出几个狠人。

  更何况,霜月城能“归来”,本就是陆熙一手挽救。

  古言锋也是面色变幻。

  他恨西门业入骨,连带对整个西门家都无好感。

  可看着眼前这些哭得不能自已的西门家年轻人,看着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西门灼绯。

  一个年纪与自己女儿相仿、却要扛起破碎家族重担的女孩。

  再想到陆熙所言不无道理,且西门业、西门听这父子二人如今皆已不在。

  他重重叹了口气,别开了脸,算是默认。

  徐山河眸光闪动,微微颔首。

  显然更易接受这种“长远维稳”的思量。

  北辰尽依旧沉默,但周身冷意稍减一分。

  瞥向西门家的目光少了几分敌意。

  南宫楚将几位家主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目光再次转向西门灼绯。

  看着那张与星若年纪相仿、却写满憔悴与泪痕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惜。

  她收回目光,看向萧天南、古言锋等人。

  “陆道友心怀苍生,思虑深远,所言在理。”

  “西门家罪责确需惩戒与补偿,然其族运已衰,核心已失。”

  “剩余之人确需一条可见的出路,而非绝路。”

  “我同意陆道友之意。”

  她顿了顿,问道:“不知各位家主,意下如何?”

  萧天南沉默片刻,看向那些泪流满面的西门家年轻子弟,最终说道:

  “陆大人与主母既有此意,且思虑长远,萧某……无异议。”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萧家那份赔偿,可不要。”

  古言锋目光扫过西门灼绯,又看了看女儿古月,重重哼了一声。

  “罢了!看在陆大人和……和霜月城长久安宁的份上,我古家那份,也不要了!”

  徐山河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徐家赞同。”

  “与其索取已无力支付的赔偿,不若令其劳力赎罪,更为实在。”

  北辰尽也说道:“北辰家无异议。但需加派监察,确保其劳役落实。”

  几位家主接连表态,西门崇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再次深深鞠躬。

  “谢……谢诸位家主宽宏!谢陆大人!谢楚主母!”

  他身后的西门家子弟更是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纷纷想要再次跪倒叩谢。

  然而,就在他们膝盖将弯的时候,一股温和的力量凭空而生。

  轻轻托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形,让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跪下去。

  陆熙目光温润地扫过他们,淡淡道:“心意已领,不必再跪。”

  “往后言行,便是最好的谢意。”

  说罢,他不再看西门家众人,转而望向身旁的姜璃,语气恢复了温和。

  “璃儿,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

  姜璃清冷的眸光掠过众人,微微颔首。

  “是,师尊。”

  “走了?这就走了吗?”

  林雪眨了眨还有些发红的杏眼,看向南宫星若。

  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冰清绝美的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她转身,面对母亲、妹妹和外公,以及所有前来送行的族人。

  “娘亲,星柒,外公,还有大家。”

  “我走了。”

  南宫勖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连忙用袖子去擦,不想让小辈们看见自己失态。

  站在他旁边的南宫山也是眼圈通红。

  一边自己抹眼泪,一边带着浓重鼻音地说:

  “勖长老,您、您怎么也哭了……”

  话没说完,自己倒先哽咽了。

  东郭婉儿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她用力挥舞着手臂喊道:

  “星若小姐!源哥!月小姐!还有陆大人,姜仙子,雪儿!”

  “你们一定要保重!早点回来啊!”

  更后面的人群中,南宫钊揽着一位温婉的妇人。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男孩。

  南宫钊脸上此刻满是笑容。

  他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大笑道:“臭小子,看你星若家主多威风!”

  “以后也要像你星若家主,还有陆大人那样,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

  小男孩被父亲揉得晃了晃脑袋,懵懂地跟着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妇人温柔地看着丈夫和儿子,眼中满是幸福。

  “……陆大人恩德,永世不忘!”

  “愿大人道途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