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成冰,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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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问自己。

  父亲的大业,雾主的约定,西门家的未来,自己的剑道……都要埋葬于此?

  或许……放弃也不错?

  念头滋生。

  太累了。算计、搏杀、隐忍、背负……

  从出生就压在肩上的东西,此刻沉重得让他只想闭眼。

  然而,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张布满皱纹、带着诡异笑容的老脸,闪过脑海。

  徐青山。

  那个被他以“无回斩”击杀的长老。死前,他说:“老夫输在……逃了……”

  紧接着,东郭源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响起在耳边:

  “你输了。因为你怕死。”

  “狭路相逢勇者胜。”

  ……

  “怕死……”

  “勇者胜……”

  西门听涣散的眼瞳,凝聚起一丝微光。

  他想起幼年练剑,父亲严厉训斥:“听儿,你的剑,缺一股舍我其谁的决绝!”

  他想起第一次杀人,对方临死惊骇的眼神,和自己微颤的手。

  他想起流金街,与东郭源对决,自己占尽上风,却因顾虑死亡而退走。

  原来……

  我一直都在“计算”。

  计算得失,计算胜率,计算代价。

  我追求“寂灭”剑意,向往“无瑕无垢”,以为那是至高剑道。

  可实际上,我的剑,从未真正“纯粹”。

  我总是留着后路,总是想着“活下去才能赢”。

  所以,流金街我退了。

  所以,方才与东郭源搏命,我服下凝胶,动用禁术,却依旧下意识护住心脉,留着一分余力。

  我怕死。

  东郭源说得对。

  所以,我的剑,会露破绽。

  “狭路相逢……”

  西门听染血的嘴唇微动。

  他颤抖着,用尽全力,抬起几乎只剩白骨的手,探向怀中。

  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暗红色玉瓶。

  这是雾主赐予父亲,父亲分发下来的“血疫”。他身上,还有最后一瓶。

  老医师警告:半月之内,绝不可服第二次,否则血液焚尽,化为焦尸。

  上一次服用,是在与东郭源死斗后,距今……不足两日。

  服下,必死。

  但是……

  不服,现在就要死。

  而且,是带着“怕死”的烙印,带着耻辱,像野狗一样死在这里。

  死在东郭源那如同神明般的俯视下。

  “呵呵……”

  西门听低笑,带着自嘲。

  他拔开瓶塞,将瓶中粘稠猩红的药液,尽数倒入口中,吞咽。

  “咕咚。”

  药液入腹,如吞烧红的铁球。

  “呃啊啊啊——!!!”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蜷缩身体,发出野兽般的惨嚎。

  皮肤下血管暴凸,转为骇人的暗红,仿佛有岩浆在奔腾、燃烧!

  “轰——!!”

  一股狂暴到近乎失控的灵压,从他残破身躯中爆发!

  周围碎石瓦砾被震成齑粉,地面龟裂。

  他胸前那恐怖伤口,肌肉疯狂蠕动、愈合,又被新生暴烈的力量撑开。

  鲜血不再流出,反而蒸腾起暗红色血雾。

  断裂骨骼咔嚓作响,强行复位、接续。

  他的头发,迅速变得干枯、失去光泽。

  皮肤失水,出现细密皱纹。

  寿元,在疯狂燃烧。

  但与此同时,他萎靡到极致的气息,疯狂攀升!

  悟道中期、后期、巅峰……甚至隐隐触碰到那道无形壁垒!

  他挣扎着,以霜寂剑拄地,颤抖着,一点点站起。

  此刻的西门听,浑身笼罩暗红血雾,皮肤干瘪,眼窝深陷,双目赤红如血。

  唯有眼神深处,那一点冰蓝剑意,依旧冰冷,多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站直身体。

  高台上,东郭源静静看着,光翼微顿。

  他脸上露出明显惊讶。

  “血疫?”

  东郭源的声音透过光芒传来,带着确认。

  “据我推测,此物不可连续服用。你此刻服下,是在寻死。”

  西门听抬起赤红眼眸,看向空中光影,声音异常平静:

  “死?”

  “此前种种,算计得失,留有余地,皆因心中尚有生之妄念。”

  “今日,绝境至此,前路已断。”

  他缓缓举起缠绕上丝丝暗红血线的霜寂剑,剑尖遥指东郭源。

  “此身此命,此心此剑……有去无回!”

  西门听一字一顿,血红的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决意:

  “我欲成冰,再无退路。”

  他不再看东郭源,不再看周围战场。

  他眼中,只剩手中之剑。

  以及,剑所指之处。

  “有去……”

  西门听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狂暴灵力、燃烧生命、决绝意志,尽数灌注此剑。

  剑身上暗蓝冰焰压缩到极致,光芒内敛,让周围空间隐隐扭曲。

  “——无回斩。”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暗蓝细线,向着高空中的苍青身影,决然斩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后手,没有任何对“生”的眷恋。

  只有“斩”。

  只有“无回”。

  这是他生命中最完美,也是最后一剑。

  东郭源目光微凝。

  他能感受到此剑中的决绝。

  与之前任何交手都不同,这一剑,真正触到了剑法之巅。

  但也仅此而已。

  东郭源背后光翼轻振。

  他抬起双手,幽龙牙双刃之上,苍青光芒流淌。

  他对着斩来的暗蓝细线,交叉斩出。

  “弧月斩!”

  “铛——!!!!”

  刀剑相交。

  暗蓝细线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紧接着,暗蓝细线寸寸崩碎,显露出其中西门听干瘪燃烧的身形。

  幽龙牙的刃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周身冰焰,切开了护体灵力。

  然后,

  “嗤啦——!”

  切割声响起。

  西门听前冲之势顿止,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一道燃烧着苍青光焰的巨大十字伤口,贯穿了他的身体。

  伤口边缘没有鲜血,因为内部血液。

  正在血疫反噬下,剧烈沸腾、燃烧。

  “嗬……嗬……”

  他赤红的眼睛迅速黯淡。

  手中霜寂剑无力脱手,旋转坠落,“锵”的一声,斜插在下方的焦土中。

  他残破的身体,也失去所有支撑,如折翼鸟儿,从空中坠落。

  “砰。”

  闷响。

  西门听面朝下,摔在高台之下,东郭源方才所在的废墟边缘。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胸前巨大伤口内,暗红血液疯狂燃烧。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焦黑。

  败了。

  败得彻底。

  毫无悬念。

  东郭源缓缓收刀,他低头,眼中无喜无悲。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灵魂深处的东西,碎了。

  “道缘眷顾……?”

  东郭源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他想起了自己重伤濒死时,那道出现在意识深处的温润声音。

  想起了在观月居养伤时,那位青衫前辈的话语。

  想起了自己挣脱心蛊束缚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陆前辈……”

  东郭源抬起头,望向南宫族地深处,那个清静院落的方向。

  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郑重: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