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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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城主大人——!”

  那是个浑身脏污不堪的汉子,头发板结,脸上黑一道灰一道。

  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血丝,此刻正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他跪在地上,伸手去抓萧天南的衣摆。

  匍匐着,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呜咽。

  周围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谁啊?”

  “看样子也是个逃难来的,看见城主太激动了吧……”

  “可怜,怕是家人都没了……”

  萧天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涕泗横流、情绪崩溃的汉子,心中叹息。

  看来是个认出自己、过于激动的百姓。

  这乱世,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见到旧主,情绪失控也属正常。

  他勉强弯下腰,伸出手,想扶对方起来,温声道:

  “这位壮士,不必如此。快起来,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汉子抬起了头。

  满脸的污垢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那张虽然消瘦变形、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萧天南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放大。

  这张脸……

  这张陪他巡视城防、陪他处理公务、陪他在无数个深夜商议对策的脸……

  “赵……赵甲?!”

  萧天南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赵甲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猛地抱住萧天南的腿,嚎啕大哭:

  “城主!真的是您!您还活着!属下……属下以为您……呜呜呜……属下找了好久……属下没用……”

  堂堂七尺男儿,曾令宵小胆寒的城主近卫统领,此刻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萧天南也红了眼眶。

  他用力将赵甲搀扶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对方颤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好……好!活着就好!”萧天南的声音也哽咽了,“赵甲,你受苦了。”

  “属下不苦!能看到城主平安,属下死也值了!”

  赵甲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和污垢,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主仆重逢,劫后余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四手相握,泪眼相对。

  周围百姓也被这情景感染,许多人都悄悄抹起眼泪。

  东郭岳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东郭岳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街角,随即定住。

  他看到了那个青衫身影。

  陆熙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手中还提着那包萝卜,神情温和如常。

  东郭岳不敢怠慢,立刻整了整衣袖,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陆熙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陆大人。”

  声音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萧天南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萧天南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东郭岳那恭敬得近乎卑微的姿态。

  这位南宫家的悟道长老,即便面对家主南宫楚,也未曾如此过。

  然后,他看到了东郭岳行礼的对象。

  一个穿着朴素青衫、提着萝卜的年轻人。

  萧天南愣了愣,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视线微转,落在了青衫男子身旁那个披着破灰袍、散发遮面的身影上。

  这一看,萧天南的脑子“嗡”地一声。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刻意遮掩,但那身形,那偶尔从散乱发丝间露出的眉眼轮廓……

  “文……文渊公?!”

  萧天南失声脱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清风缓缓抬起头,拨开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儒雅的脸。

  他对上萧天南震惊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萧天南只觉得天旋地转。

  文渊公李清风,陛下最倚重的重臣,法相后期的大修士,文道魁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模样?!

  震惊还未平息,萧天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那个青衫男子身上。

  东郭岳称其为“陆大人”,态度如此恭敬……

  文渊公站在其侧,虽未行礼,但那平静注视的姿态,分明是平等相待……

  青衫,温润,深不可测……

  一个遥远的记忆猛地炸开!

  是画像!皇宫中那幅画像!

  北境剧变,一剑败玄寂,斩欧阳烈,疑似领域境的那位……

  萧天南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熙,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

  原来南宫家的底气在这里。

  原来这片“净土”的真正支柱,是这位北境之主!

  “北……北境……之主……”

  萧天南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百姓都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少数机灵者,从萧天南那震惊到极致的表情、东郭岳的恭敬,隐隐感觉到。

  那个提着萝卜的青衫人,恐怕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陆熙迎着萧天南震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了看手中那包萝卜,又抬眼看了看天色,温和一笑:

  “萝卜买好了,该回去做饭了。”

  说罢,对东郭岳点点头,又向李清风和萧天南的方向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便转身,提着那包萝卜,步履从容地朝着南宫族地的方向走去。

  仿佛他只是个买完菜,赶着回家给妻子做饭的普通丈夫。

  晨光洒落,将他青衫的背影拉得很长。

  街道上,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萧天南,神色复杂的李清风,激动未平的赵甲,以及一片茫然而敬畏的百姓。

  东郭岳直起身,望着陆熙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深深的敬畏。

  他转身,对还未从震撼中回神的萧天南拱手:

  “萧城主,你也认识陆大人?”

  萧天南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东郭岳,又看看李清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追上去。

  追问、恳求、或者仅仅是确认……

  确认这位传说中的北境之主,是否真是眼前所见这般模样,又是否……有能力改变这座城的命运?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迈出半步,却又猛地顿住。

  追上去,说什么?以什么身份?一个丢了城池、身受重伤、寄人篱下的前城主?

  更何况……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陆熙的背影上移开,缓缓转向街角那个同样令人难以置信的身影。

  那个披着破旧灰袍、散发遮面的人。

  萧天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李清风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心神过于激荡。

  赵甲下意识想扶,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最终,他在李清风面前三步外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日光和飞扬的微尘,却仿佛隔着一道深渊。

  萧天南看着李清风那苍白却依旧能辨认出儒雅轮廓的脸。

  看着那身与乞丐无异的破旧灰袍。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萧天南的脊椎。

  文渊公李清风,法相后期,陛下肱骨,文道魁首……

  他怎会在此?怎会是这般模样?!

  “文……文渊公?”

  萧天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李清风也在看着萧天南。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苍白的脸色。

  在李清风原本的推测中。

  这位霜月城主萧天南,在城主府那等魔窟中心,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最大的可能,便是如那些修士尸傀一般,成了那疯狂污染的养料,或是化为了某种扭曲的怪物。

  可此刻,对方虽然重伤濒危,气息奄奄,却神智清醒,站在这里。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李清风的眼中同样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疲惫取代。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萧城主……你还活着。这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萧天南,投向这片集市。

  “霜月城这场浩劫……”

  李清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直面过深渊后的无力。

  “非你之过。”

  萧天南身体猛地一颤,霍然抬头。

  李清风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起一抹极苦的弧度。

  “有些存在苏醒。”

  “有些界限被打破……其所图所行,早已超出一城一地之得失,也非一人一地之力所能抗衡。”

  “倾覆之下,安有完卵。你能活下来,已是侥天之幸。”

  他看着萧天南眼中骤然涌起的剧烈波澜。

  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这些……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