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群像

　　“陈锋。”他的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什么？”

　　陈锋记得。

　　那是从六号节点回来之后，盾山躺在病床上，他站在床边说：“好好养伤，以后还要一起战斗。”

　　盾山说：“你保证？”

　　他说：“我保证。”

　　现在，镜中的盾山看着他：“你保证了吗？”

　　“我……”陈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第四面镜子，章鱼。

　　他的触手全部断裂，只剩三根勉强支撑着身体，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

　　“他还没醒。”盾山的声音从第三面镜子里传来，“苏婉说，他的伤势太重，可能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会发生什么吗？”

　　陈锋不知道。

　　“暗月会再来，腐化会扩散，节点会崩溃。”盾山说，“到时候，他只能躺在那儿，等死。”

　　第五面镜子，罗根。

　　那个引爆节点的老人，此刻正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引爆节点吗？”罗根问。

　　陈锋点头：“为了保护……”

　　“不。”罗根打断他，“是因为我累了，四十年，太长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释然，只有疲惫。

　　“你以为我是在牺牲？不，我是在逃避，死了就不用再守了，死了就不用再看那些孩子的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陈锋，你不会也走到这一步吧？”

　　第六面、第七面、第八面……

　　越来越多的镜子亮起，越来越多的脸浮现。

　　那些他杀过的改造体，那些他没能救下的队友，那些他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所有人的嘴唇都在动。

　　同一个问题：

　　“陈锋，你还能撑多久？”

　　陈锋跪了下来。

　　骨刃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头低垂着，肩膀微微颤抖。

　　五十二年了。

　　艾薇在镜中看着他。

　　她知道这种感觉。被记忆淹没的感觉，被恐惧吞噬的感觉，被孤独击垮的感觉。

　　五十二年前，她也这样跪过。

　　那时候，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她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你还能撑多久？

　　答案是：不知道。

　　但她撑过来了。

　　因为那些死去的族人，在最后一刻都在看着她。

　　就像现在，这些镜中的人，也在看着陈锋。

　　“你知道吗。”艾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锋耳中，“那些镜子里的脸，不是腐化制造的幻觉。”

　　陈锋抬起头。

　　“他们是你记忆的一部分。你带着他们走了这么久，他们一直在你心里。”艾薇说，“现在他们出来，不是为了折磨你，是为了……”

　　她顿了顿。

　　“是为了告诉你，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陈锋愣住了。

　　他看向那些镜中的脸。

　　飞羽、盾山、章鱼、罗根、母亲、那些改造体、那些队友——

　　他们的眼睛不再冰冷，不再嘲讽，不再审判。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期盼。